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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动 我还未及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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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知颜迩郡主,名动京城,今日一见,方才明白什么叫倾城佳人。她只着一身鹅黄轻纱羽
衣,发髻上别了一朵淡粉色的辛夷花,只是寥寥一点装饰,却显得她整个人似从银河天外飞来,
泠泠然有飘仙之气。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我以前总觉着美女大多性情恣意,难以轻松相处,与她相见、交谈,我才发现原先是我错了,一
个人可以美的放纵,也可以笑的放纵。她是个豪爽的女子,性格不拘泥,有风流才子的风范,透
过她的身体,我仿佛看见另一个影子,在寂静的庭院中醉酒的男子,那个时常嬉笑捉弄我的男
子。颜迩郡主同我说了许多话,大多都是陈攸小时候的趣事,比如不小心一屁股坐在砚台上,结
果满衣服的黑墨子,被颛亲王妃揪着打,再比如午睡时被府里的丫头们在脸上画了个大王八,醒
来还一无所知,笑嘻嘻地去给颛亲王请安,被骂了个屁滚尿流……我陪着郡主一同笑,那些久远
生动的回忆活了起来,覆在她的眼中,像秋波一样在涌动。我自小没有姐妹,府中的丫鬟们也大
都拘谨,不愿同我一起嬉闹,唯有她,愿放下郡主的架子,来同我这个相识了不到半天的女子放
肆的玩笑,我感激她,我想,我有了一个可以相互依靠的朋友和知己。
夜色渐浓,染上了枝头。我们聊天忘了时辰,亏的青衫提醒,才发觉天色竟这样黑了。姐姐笑着
起身,把我从石凳上拉下来,“够了,够了,聊够了,这会子,估计你的新婚夫君早已回来了,
已经在房中等你啦,还不快去,赖在这石凳上干嘛。”我双眼带着笑意,迷蒙地看着她,“今日
与你一见,倒解了我许多天的愁绪,我要谢谢你,颜迩姐姐。”“颜迩不过是我的封号罢了,我
的真名叫陈卿涟,我的小名叫阿辛,我只准你叫我的小名,不准你叫我的大名。”她真诚地对我
说。“我知道了,阿辛,阿辛。”我大声地对她喊道。
待走到屋子门口,看到那一袭蓝衣,我才知道我是对他在意的,尽管他无端地把我娶了来,让我
一生困在这王府之中,尽管他不愿给我夫妻之情,让我一辈子忍受寂寥,我也还是在意的。就像
此刻,我看到他不忘与我的约定,早早等在这里,是有深沉地感动的。
如果可以,或许我愿意与他白首一生。
可是,他先绝了我的念头,不给我喘息之地。
他注意到了我的到来,定定地看着我,不发一言。我在他的注视中缓缓落座,尴尬地问:“你等
我很久了吗?”我以为他生气我的来迟。他似乎愣了一下,眼里有无尽的空洞,随即又恢复了原
样,“你放心,我并没有生气,月色朦胧,酒香满室,是对酒畅饮的好时辰。”他伸手拿起桌上
的酒壶,分别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他自己,我注意到他的手,是常年练字的手,修长
白净,却有苍劲的力道。我壮起胆子,将杯中的浊酒一饮而尽,瞬时间,热气就喷薄而出,笼上
了我苍白的脸庞,将白纸晕成了红纸。我还要再喝,却被他拦下,夜色中,他的眸子像星辰一样
璀璨,耀地我睁不开眼睛,他说:“不要逞强,你不是擅长喝酒的女人,你不是同我有话要说
吗,难道这话都融在酒中,进了你的肚子?”我痴痴地笑着,才发觉他是个有趣的男子,“我没
有忘记同你说的话,只是我忽然又不想说了,问与不问,说与不说,此刻都没有分别了。”他凝
视着我的眼睛,竟也开始笑了,“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不管有没有意义。”我停了一会儿,
想用手去触摸他眼里的星子,他看着我,我用力一抓,却发现虚无一片。
“有什么意思呢?难道你要我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娶了来,又像对待亲戚一样对待我,不给我夫
妻的情分?”我说。然后我趁他晃神,拿起桌上的酒壶喝起来,他也不制止我,一壶酒下肚,梦
也真的来了。
良久,我没有听到一丝声音,我跌进了重重梦境之中,再也唤不回了。
迷蒙中,我感到有人抱起了我,将我轻放在床榻上,那人说:“对不起。”
关门的声音响起了,我闻到沉香的味道,深深地深深地,渗透进心里。
夏日很快来临了,王府中的那一池芙蕖也才真正开了,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凉。我预备着在院
子里种一棵槐树,等待来年槐花无声散落。我让杏竹她们拿来了铲子和水桶,在院子西南角择了
块干净地方,换上淡蓝色的粗布衣衫,珠钗鬂饰都除了去,挽起袖子,就开始用铲子挖土,我费
劲全身气力,一勺一勺地把泥土铲到一边,一会功夫,铲柄上就沾染上了泥巴,像浆糊一样从柄
上黏到了我的手上、腕上。汗珠很快就渗满了我的额头,我感到夏日的温热此刻正迅速地在我全
身上下扩散,我抬手抹汗,却正好将那泥巴糊了满脸,我对着旁边的清潭照了照,竟连面目都辨
识不出了。我倏地发笑,觉得自己不像是人妇,倒像是一个垂髫小儿。夏天虽然炎热,不给人喘
息余地,但却总能将人内心微小的感情扩大,在这四散的热气中,更加看清自己的心。就像此
刻,我瞥眼看到他的时候,是从未有过的心动。
陈攸缓步来到我身边,他的倒影映在谭中,泛着白色的光晕,在烈日下模糊又鲜明。“你的小字
是什么?”他凝眸注视着我。
“奚汕。”我不自在地回答,我感到脸上的泥土正在扩散,妄图遮盖我的尴尬。
“我以后便唤你的字,好吗?”
“那你的字是什么?”
他忽然笑了,“我还未及冠,哪里来得字呢?”
我局促了起来,只好干笑,不自觉地想抚一抚额边的碎发,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下
一步动作,“已经弄的满脸泥巴了,难道还想弄的满头泥巴吗?”我抬头,正好撞上他嘴角的笑
意。我没有挣开他的手,任由他握着,落英缤纷,将他的真容模糊,可指尖上的温度却无比清晰
的跳动着。
他陪我一起栽树,有了男子的帮助,种树似乎成了一件容易至极的事,一个上午的时辰,一棵槐
树的幼苗就这样播在了土中,孕育着播种人的希望。陈攸和我并肩站在树旁,我望了望他,开始
兀自许愿,“愿你能安然成长,待来年花开满院。”我缓缓地睁眼,看到陈攸也阖了双目在许
愿。我看着他深邃悠远的眉眼,有一瞬间的晃神。他睁眼,我回头,避免了四目相对的局面。
他送我到屋里便走了,我知他公务繁忙,没有挽留。独自躲在木桶中沐浴,玫瑰花瓣铺满水面,
香气氤氲满室,我渐渐丧失了知觉,任由神思散漫,失了温度。陈攸那张脸庞又在迷蒙中现出了
轮廓,我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气,把头埋进水中,似要淹没那蹿升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