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风云际会 ...
-
古道马迟迟,暮霭沉沉,昏鸦凌乱,秋风原上一派萧索荒凉。夕阳残照里,两人一马在官道上缓行。两人有一句无一句的搭话,时而叹一口气,马儿悠哉悠哉的随着他们,无需拉缰似通灵般紧跟其后,“今晚我们可能要在野外夜宿了。”走在前方的女子轻抚马背,温柔的说道,后方的女孩微微抬起头,眉间愁云一览无遗,她无力的点点头,披肩的卷发在斜阳下光华夺目,然而如此艳丽的色彩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自心生的刻骨愁怨......此人便是自那夜消失在桃花镇的叶涵清,关左斯与梁傲满江湖的寻人,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跑到这荒凉的北原,说来也巧,当夜叶涵清本是一时冲动跑出客栈,不料途中竟被贼人劫至城南荒郊的破庙,危急关头,密林中惊鸿一瞥的白衣女子再次出现,机缘巧合的救下了她,二人便结伴同行离开了桃花镇。
清河畔,草虫哀鸣,凉风袭人,枯枝败叶在火焰中“啪啪”作响,涵清安静乖巧的坐在一旁看白衣女子烤着河里的大鱼,许久,白衣女子将鱼递给她,“吃吧,你饿了...”涵清摇摇头,“荒郊野外,将就着吃吧。”白衣女子见她不受,只道是千金小姐没受过苦,吃不惯这种粗食,涵清不好意思的开口,“你先吃,鱼是你抓得,火也是你生的,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不用迁就我的...”白衣女子没想到她心思如此简单,只淡淡的笑了笑,将鱼叉放入她手中,“我吃素。”涵清瞪大了眼睛,吃惊的望着她,“别那样看着我,我又不是怪物,天性如此罢了。”白衣女子撇过头,抱膝而坐,仰视天上的星星,一脸恬淡无波,宛如浮云,似被风一吹即散,虚无缥缈......涵清看呆了,沉吟许久,将心中的疑惑道出,“你为什么不问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他歪着头似在思考着如何开口,白衣女子对她微微一笑,学着她的口吻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被一群恶霸所劫出现在荒庙之中?为什么会离开你的小斯和梁大哥负气出走?”涵清起初一愣,随即点点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有这个必要吗?悠悠苍天,因果轮回,死生皆有数,只有庸人才会去寻根究底自寻烦恼。”白衣女子随手摘了根蔓草,放在手心把玩,“无论是人还是草木,终究要回归天地...”涵清眼神迷离,似懂非懂,一对柳眉蹙成小山,白衣女子见状不再多言,只轻叹了口气,展开手掌,任那蔓草随风而去,悬浮在上空,挣扎再三,还是无可奈何的落入火堆中化为灰烬......“睡吧...明早还要赶路...”涵清见她侧过身竟真的睡去,急道,“那...我总该知道你的名字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况且,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白衣姐姐吧...”“无妨......你喜欢便可,名字不过起个区别人与人的作用罢了......”“那...天底下穿白衣服的那么多,就没办法区分了嘛...恩...那我叫你恩人好了...”涵清傻笑道,也躺下身子心满意足的会周公去了......火渐渐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夹着浓浓的叹息袅袅上升,没入夜色......
江南,石桥村,衰败萧索的大街上,稀稀俩俩走过一两个人,皆是神色漠然,枯黄发紫的面容,小斯失落的扫了一眼周围的境况,不由得叹了口气,梁傲温柔的对她笑了笑,径直走到前方不远处一位带着孩子的妇人面前,从衣袖里掏出卷轴展开,“这位大嫂,您见过画上的小女孩吗?她很特别,有一头卷发,大概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肩膀,妇人一见陌生人神经质的抱紧孩子往后退,口中不断的重复着三个字,“不知道...不知道...”梁傲还想说什么,但发现小斯有意的望了他一眼,便退了回来,百思不解,“我长得像妖怪吗?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小斯冷冷的盯着落荒而逃的妇人,戒备的说,“我觉得这里有古怪...这个地方不简单...”梁傲闻言握紧了手中的剑,谨慎的说,“那我们马上离开...”小斯点点头,“我总觉得,小姐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我们的路到底走的对不对...”梁傲眉头微蹙,“这里是必经武林帮的一条路,不管对不对,我们只要到了总堂,便可很快找到涵清,帮内三十六寨分布在各大地域,消息灵通,总比我们毫无头绪满江湖的找人要好得多...”小斯没说话,只是坚定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相信,无需多言,他便可懂她的意思,梁傲会意的舒了舒眉,二人一前一后耳听八方,谨慎前行......所到之处皆是一派破败之相,青天白日里竟然见不到几个活人,偶尔碰到的几个,也都如先前的那妇人般怕得很,什么也问不出来,“不对啊,石桥村以前不是这样的啊,这也太奇怪了,我以前来过这,当时这里还是个人口繁荣的村落呢,怎么如今成了这幅摸样......”梁傲眉头紧锁,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大,小斯点点头,指着面前的客栈,“来往之人必然在此歇脚,或许可以从这里问道些情况。”梁傲烦闷的甩了甩衣袖,“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便当先走进客栈,不料这客栈也是一样的荒凉,桌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小二见到有客前来反倒吃了一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才近身问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宿?”梁傲不悦的道,“不了,只想问问店家可否见过一个卷发小女孩,大约十六岁左右。”小二笑笑,“客官想必是不知道这石桥村近来发生的事情吧,这儿哪还会有人来啊...镇上的人但凡有能力的全都举家迁往异地了,留下来的莫不是些老弱病残就是无处可去的可怜人,等过了这个月,我们掌柜的也就要离开这片世代繁衍的故园了......”小斯上前道,“小二,可否告知详情,我们初来此地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小二叹了口气,“石桥村原是个不问江湖世事的小镇,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以龙涎草为生,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非要将本村的龙涎草据为己有,闹得大家不得安宁...”“那不正好是一庄大买卖?”小斯不解的问,“姑娘有所不知,”小二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道,“每年本村都要留下一部分龙涎草给恩公疗伤,但此人执意要收走所有的草药,石桥村人自是不肯,他们便焚毁了所有龙涎草,并且大肆屠杀我村民,简直是灭绝人性啊...”梁傲皱眉道,“恩公?”“恩公便是我石桥村民的大恩人了,当年石桥村瘟疫肆虐,人畜死伤无数,幸得恩公妙手回春,不但用药治愈了大伙,还发现了名贵的龙涎草,若不是恩公提点,大家只当这成片的金子是野草...”小二闲来无事也就细说其当日之事,“恩公的夫人有伤在身,恰好正需要龙涎草,石桥村民自当大力守护龙涎草,说来,种植龙涎草并非全是为了生计,更多的是为了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小斯沉吟道,“这么说来,此事很有可能与你们的那位恩公有关...对了,他叫什么...”小二摇摇头,“恩公当年并未留下姓名...”梁傲闻言,探道,“这些抢龙涎草的究竟是何人?”小二偏着脑袋想了想,面露疑色,“他们是有意隐藏身份的,但看身手应是江湖中人。”“一点线索也没有吗?”梁傲不死心的问道,心想我一定要告诉爷爷让他严惩这些为非作歹之人......小二从身上摸出一块玉牌,“这是我捡到的,应该是从那些人身上遗落的,想着或许能当点银两。”梁傲一见那块玉牌神色大变,佩剑往桌上用力的一放,怒道,“这块玉牌你从哪得来的!休得含血喷人!”小斯亦是惊异那棱角分明的玉牌之上赫然刻着武林帮三个大字,“客官,您息怒啊,这...小的可受不住你的剑哪...”“梁傲,你冷静点!”小斯侧身护住小二,“真相如何,到了总舵自会一清二楚!”梁傲睁大眼睛盯着小二,厉声道,“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定不会放过你!”语罢,拂袖而去。“这位公子...莫...莫非是...”小斯温柔的打断小二的臆断,“别误会,他只是惊诧武林帮亦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别无他意。”小二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看到小斯带笑的玉颜,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多谢姑娘相救...”小斯回道,“哪里的话,是我们失礼在先。”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一些银两,“这点碎银全当是赔礼吧...”小二诚惶诚恐的收下银两,小斯见状对他微微一笑,便去追寻梁傲。小二见她走远,才将这些银两捧在手中仔细端详,笑得合不拢嘴,“这回赚了...哈哈...”傍晚,办事归来的掌柜一进到店里便看到一具发黑腐烂的尸体......
“抒怀,这里好热闹哦!没想到北方也和我们南方一样呢!”叶涵清孩子气的拉着那白衣女子四处乱逛,她实在是太开心了!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以外的活人,而她口里声声念叨的抒怀便是这白衣女子,自那一晚之后,她便将自己的名字完完全全的告诉涵清以免她左一句恩人右一句恩人的叫个没完。
“哇!这是什么...圆圆的红红的...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柳抒怀无奈的望着眼前的糖葫芦,小贩笑吟吟的道,“姑娘,买一串尝尝吧,很好吃的呢!”涵清转过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非常可爱的朝柳抒怀眨了眨......
“......”
“抒怀!你看你看!这个人好厉害哦!那么大块的石板压在他身上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哇...那个...那个更厉害...他...他居然把剑给吞下去了!”
“......”
“这个结绳好漂亮啊...抒怀...你看好不好看!”
“姑娘买一对吧...保平安的...”涵清转过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极其可爱的望着柳抒怀......“...唉...”
“胭脂水粉!姑娘家必不可少的胭脂水粉啦!”卖胭脂的大婶一看见涵清就热情的吆喝,“小姑娘!挑一样喜欢的吧,用了我的胭脂,会更美丽动人的哦!”涵清欢喜的挑起胭脂...柳抒怀忍无可忍,“叶涵清!”
“这个好呢...还是那个好呢?老板娘你说呢?”抒怀觉得自己要疯了...她从来没这么失败过......居然败给了一盒胭脂...她双手紧握一步一步朝胭脂摊走去......
“老板娘...你说她用什么颜色好呢?”涵清悄悄往后看了一眼,对老板娘悄声道。
老板娘精明的附耳道,“那位姑娘性子极淡,怕是不会喜欢这些浓丽的色泽吧...”说着便从中挑了一盒出来,“这种淡雅点的倒是能衬她的气韵,温和清灵的粉色也能化解她过冷的神色。”涵清受教的点点头,“那我就要这两个...”她欢喜的将胭脂收入怀中正要去找柳抒怀,却发现她身边还有一个驼背的老人,似乎在说些什么,抒怀则一副拒人于千里的冷冰冰的模样,“抒怀,你在做什么...”她好奇的跑过去,“没什么...我们走...”柳抒怀拉起她便走,那老者竟是个哑巴,嘴里发出的全是些“咿咿呀呀”之类的混沌不清的声音,手中拿着一个小香囊在涵清面前摇晃,涵清止住脚步,好奇的拿过他手中的香囊,对老人温和的笑笑,“多少钱...”“涵清!”抒怀怒道,老人伸出五个手指,涵清笑笑,“我要两个...”语罢,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老人,老人对她竖起大拇指,感激的合手朝她拜了拜,便向其他人走去......涵清对抒怀笑了笑,“以前在离尘山庄有个老爷爷教过我哑语...”“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万一他是魔教的探子我如何护的你周全!”抒怀厉声道,刚才老者若是探子,恐怕早已得手,她如何冷静的下来?“你别那么凶嘛!他只是个靠卖香囊为生的聋哑人...他还有家人需要照顾,我只是觉得他可怜...我又不会笨到跟坏人跑掉......”涵清委屈的低下头,将手中的一个蓝色的小香囊递给她,“这个给你......”抒怀本来一肚子的火正要爆发却在她递过那个简陋的香囊的瞬间消失殆尽...一股暖流自指尖注入心脉...檀香的味道...那是她最喜欢的一种香味,雅而不艳......她只说过一次...“我知道你担心我啦...好嘛...下次我一定不随便接触陌生人...”抒怀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她许久,然后背过身子,将香囊收入怀中,将小尾指伸出来,涵清这才放下心来,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笑嘻嘻的跟在她身后...因为这表示,抒怀原谅她了......
街角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们......老人蹒跚的走进暗巷,一个人影自黑暗中走出,自怀中掏出一叠钱票,老人颤抖的接过后,满心欢喜的离开,可是刚刚走了几步就直直的往地上栽了下去......
小镇依旧像往常一样热闹非凡,没有人注意到经常在太平街上卖香囊的老人已无端失踪,即使有人想到他,也大概认为他已经安眠在某个不知明的角落......
武林帮,七星堂外守卫森严,堂内之人则悠闲地呷茶逗鸟。
堂主北斗是个标准的北方汉子,长的粗狂黝黑,虎背熊腰,此刻正一脸严肃的负手而立,他寻思良久,双眉紧皱,刻意压低嗓音道,“如此说来,是孤注一掷了......”斜倚在藤椅上的人轻声笑了笑,举手投足间无限妖魅。“北堂主莫非是怕了梁靖?真没想到,名震江湖的七星堂主竟然会怕一个双足惧残的废人......”他的语调冷柔相间,修长的手指时不时挑逗一下笼中的画眉,表面一派祥宁之气,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北斗从第一眼见到冷轻狂就直觉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宛如靡靡之音的语调令人时刻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丝毫不敢大意,他很清楚这个如玉般温文尔雅的少年绝非善类,他的冷静中透露着算计,微笑中包含着杀气,言语中充满诱惑,他就像一条美丽的毒蛇,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吞食的尸骨无存,即便如此,北斗还是轻易就中了他的套,“笑话!我北斗岂会怕了那日薄西山之人!此事关乎我七星堂的成败,乃孤注一掷之举!岂可儿戏!况且,我如何确信冷教主是可托之人!”冷轻狂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笼中鸟,不紧不慢的道,“此次南行本欲传播我教,不料途中所到之处皆荒芜败落,流离失所,而武林帮竟也做出卑鄙阴险之事,才想替天行道,救众生于水生火热之中,绝非觊觎武林盟主之位,然左思右想甚觉不妥,才想到另寻能胜任此位之主,北堂主智勇双全,侠肝义胆,凉城荒灾,不惜开仓济民,乃正真的侠义之士,才出此下策,想邀请北堂主相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忽然转过脸来,妖冶的一笑,北斗愣了半晌,随即回过神来,面色缓和了许多,“无妨,冷教主若有十足的把握,北斗自会鼎力相助...”冷轻狂无言的笑了笑,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堂主,属下有事禀报!”北斗望了他一眼,见冷轻狂面无异色的品茶,全然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便沉声道,“进来!”门“咿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红衣小将,匆匆瞥了他一眼,北斗淡然道,“但说无妨。”红衣小将这才大起胆子据实以报,“盟主之孙梁傲梁公子来访。”北斗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冷轻狂,对方只是假寐,“请客人到前厅稍候,我随后就到。”红衣小将拱手悄然退下,北斗沉吟半晌,道,“冷教主有何高见?”冷轻狂缓缓张开眼,狭长的眼眸眯成一条直线,目光如隼般凝固在笼内上蹿下跳的小画眉上,轻声道,“是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