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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窥见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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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做了那个虚无的梦之后,便笃定了小白就是晋陵变幻的。所以从那以后,我每天只做两件事,一件是防着他;另一件是“亲近”他,试图搞好关系,降低他的杀意。
“哇,你看那里烟雾滚滚,是失火了吗?我们快去救火啊!”我拉着他的衣袖,指给他看。
“那是香火。”他看了一眼说道。
“这么旺的香火,那这寺一定灵验。你有什么愿望吗?我们下去看看好不好?”我一脸渴求的看着他,“这上面风太大,吹的我好干,呼吸也疼。”我越说声音越虚脱。
没想到他竟大发了好心,真带我去上香拜佛。刚落地就感受到这庙的气势,山顶之上微闪着金光,有一条青砖铺成的阶梯蜿蜒而上,而大部分石阶掩映在青山叠翠中,仔细看每一块青砖之上都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真可谓步步生莲,一爬爬半年。
“拜托,你也带我降落到山顶呀,这么高,你不是要我爬上去吧?”我抱怨着。
“你不是要求愿吗?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心诚则灵。”
大哥,别开玩笑啦,我心里想着,嘴上真诚地恳求:“您用法力带我飞上去,好不好?”
“九子山沿仙脉而起,地藏菩萨圆寂后供奉于此,不论是凡人还是仙家来此祈福,都要走过这六万六千级台阶,才显虔诚。”小白不紧不慢地答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来拜佛求愿了,心里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细细一想,我对现在十分知足,没什么愿望好求的,不如我们直接去山顶看看风景,体验一下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如何?”
“既然已经脚踩青莲,就由不得你任意回头了。”
顺着他的话,我低头看见自己已经站在第一级台阶之上,脚下青砖雕刻的莲花熠熠夺目,似真似幻。
我认命一般不再多言,百步一歇,十步一歇,最后我恨不得四肢爬行,路上捡了根木棍,宝贝似的当拐杖用,到后来,小白用它拉着我走。
“饿……累……”我瘫倒在路边,像被冲到岸边的死鱼一样无法动弹,气息奄奄地吐出两个字。
小白大发善心,扶我到路边一处绿阴下休息,并把他的水囊送到我嘴边,我不客气地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
“你在这等我。”丢下这句话,小白便走向深山翠林之中。
不一会儿,他便拿来了几个野果递给我。我抬眼道,“怎么办事的?给我切成小块,搞个拼盘好吗?”
看着小白无法抑制的抽搐的嘴角,我瞬间满血复活,疲惫的身体也无法阻挡内心的喜悦,愉快地接过果子吃了起来。
俗话说吃饱想睡觉。我透过指缝看着老榕树茂密的枝叶,阳光细碎地洒在我和小白的身上,给他的白衣铺一层粼粼微光。我一手拍着身旁松软的草地,另一只手拉紧他的衣角,硬生生让他坐了下来。
“看,那坨白云像什么?”我随意的伸手指着蓝天,整个身体向后仰下,温柔的青草拥抱住我。
“像无名海汹涌的波涛。”小白若有所思。
“不是啊,”我笑着拍拍他,“像棉花糖啊!棉花糖……”
他回头看我,似有困惑,“棉花糖?”
“嗯,”我开心地看着他,“超级大的棉花糖,一个,两个,三个……”我胡乱地指着天空,假装认真地数着。
小白轻轻地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绿叶放在唇边,曲声悠扬。我的耳畔犹如山泉潺潺流过,几经婉转,向天际荡漾。
恍惚间,我在这和煦日光下生了一场梦。
梦里我眉眼沉静,大红喜服光彩耀目,头上鎏金配饰叮铃作响,被一人牵着在梨花盛开的林子里疾走。兴是我们跑得太快,梨花纷纷扰扰地落下,犹如漫天飞絮白雪。
山涧溪水边,他松开了我的手,背我而立。簌簌梨花无悔,伴着溪水顺流而去,清风携余香缱绻。
“你当真要嫁给颜锦?”他的声音分外低沉。
我在他身后无言地点了点头,他似有灵犀般沉默不语。
我走到他面前,竟看到他潸然泪目,似有隐忍的哀恸。
我不由得伸手擦去他的眼泪。他的脸庞冰凉凉,冷漠地看着我。几朵梨花飘过他的发梢,一切如微醺般美妙。
他抓住了我的手,紧紧握着,“你说过等我。”
我的指节泛白,忍着疼我抽出了自己的手,“还记得这个吗?”指尖一转,一串潋滟琉璃珠剑穗送到了他的面前,“那时候我在赤琼山醉心研究丹药,想让自己仙法大进,可是屡屡失败。有一天,我开炉又见一堆灰烬,终于惊觉自己一事无成,在丹炉前嚎啕大哭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声巨响,丹炉生生裂开,从里面滚落出几个光彩熠熠的小圆珠。我把它们编成剑穗带在身边,从那之后,练功效率倍道而进,令人刮目。赤琼山一别,我担心后会无期,便悄悄把它挂在你的剑上,希望在风云诡谲的天庭,能给你带来一份好运。”
回忆散去,我接说,“直到后来,我去落悠山寻颜锦,才在紫西湖畔又见到它。守着它的莲藕精告诉我,当年落悠山来了一位仙人,素衣银冠,一直在紫西湖畔打坐,似乎在等待着谁。不久,山中传来猛兽嘶吼,带着血味的骤风吹得紫西湖莲池漫卷,那打坐的仙人腾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剑穗。”我透过手中琉璃的微光看着晋陵的眼睛,“我曾感激你及时出现在落悠山,控制了四荒。可是我被山寇围困,死生一线时,你为什么不现身?你早早地去那儿,是在等什么?”
晋陵没有显示出任何被拆穿的惊慌,只是眼里好像有一盏灯悄然熄灭。良久,他缓缓开口,“你下凡历劫的时候喝了渡生水,我是在等你的仙灵。”
他承认了。我的心似有千风吹过,转而又掉进冰潭,再也疼不出来。
血从我的指尖滴下,在烈焰一样的袖袍里了无痕迹。十指连心,慢慢地我从袖子里取出了碧云刃,它上面沾着我的血,像被唤醒了生命,正灼灼地发亮。“你看这碧云刃,原本也是上古神器,后来被妖族所得,这万把年来它竟变得如此嗜血,尤其是仙人的血。”
晋陵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波澜,“嫁锦颜是假,盗碧云是真。元元,你故意骗我来?”
我不可置否,“送四荒去锱铢江的时候,颜锦就告诉了我渡生水的事,可是我不信。也许,即便我知道那是事实,却宁愿不见不听。”我的泪随着一阵斜风,吹散在耳边,“只因我留恋在赤琼山上渡过的那点星无羁岁月。”
泪眼之中我握紧碧云刃,“我还是婴孩时就因为出身享着一个高阶,看似位凌众仙,其实冷暖自知。在赤琼山上,我第一次感觉轻松自在,每每闯下小祸,你总是护我周全。晨起磨墨,天昏沏茶,在你身侧耳濡目染,承蒙你的包容教导,我心智渐启。我不怪自己年少,对你暗生情愫,也不怨流水无情,只是我以为至少,我们是朋友;我以为至少,你不会害我;我以为在天庭这座大大的牢笼里,我至少还能相信你。”
晋陵像是被抓住了痛脚,看着我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你总是轻松松地说让我等,我先是等到你婚配澹雅,离琉被废的消息。那时我被天帝禁足在无涯殿,那儿一片荒芜,我用眼泪浇灌出满园的兰芝草。直到后来,贪狼误闯,兰芝尽毁,我哀莫心死,泣血为虹,一时之间七色光布满全身,身体里好像涌出无限力量,伸手就破了天帝的结界。从那刻起,我便明白在这天上人间呆萌痴傻的元元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济世为怀的战神元女。”
晋陵开口道,“元元……”
我打断他,“这些年,我平鸷鸟一族叛乱,破八方怪石迷阵,闯鬼门混沌夺命,灭兽心,清人欲,这天下苍苍,好像从未如此刻平静。”
碧云刃寒光闪闪,光斑在晋陵脸上跳跃,“元元,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我?”
“天帝仙逝时留下口谕,让我与离琉新正完婚,届时也是新君即位,让离琉重掌天权。我让你带我走,你却又要我守在天庭等待,你以为我会和你一起里应外合,助你谋反篡位吗?对离琉我不能背信弃义,对你我未曾朝秦暮楚,我本想拂袖走之,浪达世外,却传来澹雅弃世的噩耗。晋陵,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你上位的棋子,是你争夺权力的工具?”
晋陵竟露出一脸伤戚神色,“元元,你这样看我?”
“如果你今天不曾出现,或许我还对你抱有一丝幻想。可是你来了,你还想利用我对抗离琉。”
晋陵神色不复凛然,我知道这是他气恼的模样,恐怕他胸腔内的愤怒要烧出烈火,焚毁万物。
“元元”,他这一声似叹息似懊恼,“你现在想如何?”
我感觉到碧云刃在手中不可抑制地颤抖,它似乎无比渴望以血开封。
手起刀落,眼中的人近在身边却又像千里之外。碧云杀气蒸腾飞向晋陵,恍然间,我见到了过去的半生,无数画面在眼帘上映又剥落,哭与笑都在耳边奏起又消散。
时光陡然静止,碧云悠悠飞驰,像一叶舟,荡向结局的方向。我突然想抓住它,让宿命,慢一点再慢一点。
晋陵玄黑的袖口好像涌出了风,整个林子的梨花随着强大的气流漫天飞舞。
碧云刃在这扑朔迷离的花海里,改变了方向,凌厉刺向我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