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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一周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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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忙乱:跟开发商交涉试图拿回定金;陪辛欣逛街购物以弥补她的精神损失;单位又突然要实行竞争上岗。这些事忙得我没空去难过。只是很久以后我才发觉,刚刚过去的那个周末是离我和辛欣向往的美好生活最近的时候,甚至也注定了是我平静生活的句点。
平时安静的办公室,到了周五下午一般都会热闹起来。大家一边翻着文件装装样子,一边互相打听周末出游的计划,顺便讨论一下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我们这些单身汉与小女朋友的约会基本也会成为大叔大婶们调侃的目标。但是那天,办公室很安静,空气中流动的是不安和猜疑的气氛。自从周三下发了科级干部全部竞争上岗的文件,办公室的旧有秩序就被打乱了。原本的科长林建和其他几个早就跃跃欲试的竞争者成了中心人物。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管理档案的朱姐跟我说,其实这些不过是做个样子,林建的根基很深,别人是撼不动的。我应和了几声,心中暗笑:她并没有把我当作科长的潜在竞争者吧,所以才跟我做旁观者的言论。
谁说不是呢?我才工作两年,在这里的资历也就比新毕业生老一点,平时也是与世无争的样子。如果在以前,我一定不会理会这个明显带着形式主义的竞争上岗活动。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上周末的事情发生以后,我开始质疑自己原来的人生观是否正确。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真的还可以追求几百年前文人所推崇的清静无为的生活吗?
我决定去试试还有一个原因:这次的文件中提到要在我们这个市场部增设一个行销策划科,独立于原来的销售科。我本来就负责策划工作,之前的几次市场推广活动都是我负责策划联系的。仔细研究过策划科科长的职责说明,觉得这个岗位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整个市场部,似乎只有我最符合条件。
胡风来电话的时候,我刚刚把申请表格交给人事部部长王康。
“喂,你好!”我看到是他的来电,才想起来上周答应请人家吃饭的。虽然现在不买房了,但也不能过河拆桥,只是事情一多,居然忘了,对他感到有点惭愧。心下决定一定要请他吃顿好的,反正现在不买房了,没有还贷压力,攒首期又还很遥远,就放纵自己狠狠地花花钱吧,有点自暴自弃地想。
“你好!没打扰你上班吧?”
“没有没有。正准备要下班了。我刚要给你打电话,你就打过来了。咱俩真有缘,呵呵。”完了,现在谎话越说越顺口了。
“呵呵,怎么?打电话约我吃饭?”他也笑了笑,声音却是冷的。
“是啊。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行,我本来也打算约你今晚吃饭的。”
“别介,我约你,该我请你的。去潮皇?”我不知道他的口味,只觉得要请贵的,那非得是海鲜不可。潮皇我招待客户的时候去过,反正我去买单的时候咋了咋舌,差点没带够钱。
“行,无所谓。我出来办事,刚好到了你公司楼下,你要能下班的话,就赶紧下来吧。”
“我公司?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哪里?”
“你给我的名片上写着。快下来吧。”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不耐烦。
我挂上电话,才想起来辛欣公司要聚餐。算了,少一个人还少一份花费。她来了也没什么话题好聊,别说她了,我都不知道跟胡风有什么好聊的。大家一起忆苦思甜,声讨一下当年那个变态更年期班主任?呵呵,我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到了公司楼下,张望了半天也没看到人。难道他记错地方了?我走到马路边,想看看他是不是站在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奔驰滑到我旁边停下。
“看什么呢?上车吧。”胡风摇下车窗,偏了偏头,示意我上车。
我张了张嘴,忘了掩饰自己的诧异。刚工作两年的我和我的那些狐朋狗友都还没有车,更何况是这样一辆即使不懂车的我也认识的名车。不过转念一想,估计是他公司的车吧。他刚才不是说,出来办事吗?这小子,办完事就公车私用了。这种事我们单位也很多,见惯不怪。
这么一想,我就莫名的轻松了。坐上车,才注意到胡风今天西装革履,跟那天见面的时候感觉迥然不同,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再加上坐在这过于高级的车里,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要先去接你女朋友吗?”胡风似乎注意到我的不自在,冲我笑笑。
“哦,我刚刚忘了,她今天公司要聚餐,来不了。就我们两个人。”说完我就有点后悔了,我这样说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我今天请他是临时起意,否则又怎么会不记得女友今天另有安排呢。我想赶紧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
“对了,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啊?”
“我?乱七八糟,什么都做。”他挑挑眉,显然不喜欢过多地谈论自己。
“哦……”这是什么答案,叫我怎么接话啊。难道他做不法勾当?看样子也不像阿。难道是老板的司机?不好意思说?我盯着外面车河,开始胡思乱想。
“你那房子手续办得怎么样了?”他重新开始找话。
“那房子阿,不买了。地点太偏,上班不方便。”又来了,凡是知道我买房的人,我就得把这套理由再复述一遍。
“嗯”他不置可否,“那定金能拿回来吗?”
“怎么可能?跟他们交涉过,不过说实话我自己都不觉得应该拿回来。本来定金就是为了防止这种单方面违约的行为。”
“呵呵,你还挺想得开。很有钱嘛。”
“哪能阿?一万哪,占了我存款的……”我生生咽下“一半”二字没说,面子和隐私都不能丢,“不是笔小钱啊,我能不心疼吗?心疼也没办法。咱还得有点契约精神不是?”我故作轻松地冲他挤挤眼。能不心痛吗?麻木了,唉。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把头转过去,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我也愣着,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气氛为什么就冷下来。真够冤的,本来最近就够倒霉了,一时意气请他吃大餐,他还不领情,跟我摆什么脸。
我也不说话,又开始观察窗外的车河。
这一路就沉默到饭店。大家坐定,服务员斟上茶,我这才想起好歹是自己请人家吃饭,主人的礼节还要的。于是赔笑、斟茶、点菜、找话题。怎么说,我也是做市场的人,那么点虚情笼络、低三下四、自轻自贱的功夫,就算是自命清高的我也还是学着了皮毛。
胡风似乎很适应别人这样的对待,居然泰然自若,我差点就想拿手抽他。当然他在我脑海里已经被狠狠地抽了无数下。当我要被迫讨好一些不可一世的客户时,就是用这套皮笑肉不笑的招数,很阿Q地在想象中为自己出气。
“胡风,你想喝点什么?”点好菜,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酒单递给他,看着那上面的价目表,手有点抖,很想直接忽略这个环节。
“嗯,随便吧。要不就来瓶88年的干红?”8……88年的干红?这叫随便?啤酒那才叫随便好不好?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血气往脸上冲,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服务员说:“就按他说的吧。”
他现在的心情好像变得很好,看我的时候嘴角隐隐地笑,有时似乎想掩饰却仍止不住扬起嘴角。
我的心情却更糟了。人家说被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就是我现在的状况吗?这是招谁惹谁了?
所以当红酒上来的时候,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酒量有多烂,拼命往自己酒杯里斟。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是我花钱买的酒,得多喝点,不能便宜这个臭小子。
“张晨,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的班主任吗?”酒过三巡,他开始跟我叙旧了,果然大家印象最深的还是班主任。可惜我现在脑子好像已经有点晕了。
“记得,我们学校的四大名捕之一嘛。好像管她叫‘冷血杀手封老太’?哈哈。”
“这会你记性倒挺好。毕业以后回去看过她吗?”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帮我酒斟满。
“没有。毕业以后我连初中同学都很少见到。你应该算是第一个。不过,如果你那天不叫我,我真的都认不出你来。”我凑近他的脸,仔细看看,笑:“你是不是去整过容啊?”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摸摸鼻子,苦笑:“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难道我在初中真的跟他很要好?
我没有机会问清楚这个问题,大脑就晕陶陶地罢工了。本来我只是想跟他不咸不淡的叙叙旧,然后拜拜走人,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但是酒量太差的我,却很丢脸地在菜还没上齐的时候就醉了。知道情况不妙,我赶紧上洗手间,借机清醒一下。
洗手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我,我差点就认不出自己。这是我吗?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水气氤氲,原本白皙的脸现在艳若桃花,更要命的是那片红色一直蔓延到脖子……以下。我没有勇气解开衬衫纽扣,检查灾情。只要看看已经变成粉红色的手臂内侧,就能知道身上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
“噢……”我懊恼地低声呻吟了一声,怎么会这么丢脸?上次跟刘刚喝啤酒也没这么严重阿。白痴,啤酒能跟红酒比吗?妈的,都怪这个死胡风,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初中同学。
“怎么还不出去?”胡风的声音,带着笑意。
“哦,马上。”我吓一跳,刚才应该没骂出声吧?他应该跟我喝的一样多,怎么完全没反应呢?心情更糟一点。
“呵呵,想不到你酒量这么差。刚刚还喝那么急。”
“没,我只是喝酒上脸。没事没事,走吧。”
很快,我就为自己的逞能付出了代价。胡风特意的恶作剧,一边说些不着边际的社交辞令,一边更加起劲地灌我酒。那种酒醉之后莫名的愉悦渐渐被麻木替代,所以买单的时候看着那天价的账单,我居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就万分豪爽地刷了卡。
直到坐上胡风的车,我仍然努力保持清醒,记得他俯身过来帮我系安全带,带着酒气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脖子,有点痒。无形的压迫感和体内莫名的燥热让我有点难受,我往外挪了挪身子,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他的呼吸突然变得不稳,止住了动作,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幽深,好像藏着一些难懂的情绪。我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着他,觉得这个状况有些诡异。好在他很快也意识过来,若无其事地撤回身子,发动了车。我们两人都没再说话。车里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好闻的香精味道,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因为怕出丑而一直坚持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