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痴心的眼泪会倾城》小将军安九儿

3、初见 身体的苦，

　　车最终在远离郊区的一座大宅前停下。

　　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躬身打开车门，段小语从纷乱的思绪中收回心神下了车，却迟迟没有动步。

　　乔阳接过司机递过来的外套搭在肩上，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见段小语还站在车门旁边，揪着书包带子，嘴唇紧抿着。灯火辉煌的大院子投影在她乌黑的瞳仁里，闪烁起疏离的流光。

　　“怎么了，还不快过来？”

　　听到他的声音，段小语总算回到了现实，快步跟了上去。在这里，没有选择商量的余地，所以害怕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害怕。

　　快到门口时，乔阳低声说：“不是整寿，没请什么人来。就一家人随意过过，你不用这么紧张。”

　　他并没有看她，眼神平视着前方。如果不是周围只有他们两人，段小语一定觉得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同于乔阳公寓里金碧辉煌的装潢风格，客厅很古朴，每一件家具远看都不起眼，但摆放在一起却别有一番浑然天成的气势。

　　中年男子坐在客厅中央的长沙发上，带着眼镜看报纸。头发已不再是意气风发的黑亮色泽，但精神看起来很好。见乔阳走到大厅门口，抬起头淡淡说了句，“回来了，坐。”对他身边的陌生女孩并没有多问。

　　乔阳嗯了一声，把外套递给保姆文姨，回头拉住段小语走了过去。

　　乔楚天的依旧翻看着报纸，乔阳坐下后便也不再多话，客厅里陷入一阵沉默。段小语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抽了抽被乔阳紧紧握在手里的手。“怎么了，宝贝？”

　　男人闻声抬起头。段小语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这种场合让她感到压抑，她只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当几个小时小透明然后安然回去。偏偏乔阳一句话就把她拉到了视线中心。

　　自己儿子的脾性自己还是了解的。乔阳工作能力随了乔楚天，公司业务交到他手上也是蒸蒸日上。偏就是生活中贪玩任性。这几年他交往的女朋友明里暗里不下几十个，娱乐明星，富商千金，形形色色都有。他年轻，相貌俊朗，有钱又有才华，这样的男人想要风流，全世界的女人都会围着他转。对此乔楚天从不过问。男人嘛，七分本事打天下，留得三分讲情话。自己一生戎马，打下这片江山，又把他培养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如今上了年纪，剩下的人生，就由他自己去过吧，他相信乔阳有他自己的分寸。再说春宵苦短，好好坏坏自己亲自去感受一下也算不枉来人间走一遭。

　　但看清对面低着头的少女的这一刻，一生处变不惊的常胜将军，却有些僵住了。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孩子，你把头抬起来。”

　　段小语紧张地看了看乔阳，他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闪烁着她看不懂的神色。于是她轻轻抬起了头，柔弱的视线投向对面的人。

　　“你......”

　　乔阳却在这时打断了乔楚天，“爸，你认识小语？”

　　乔楚天放下报纸，喊来管家让他把药拿过来。乔阳递上水杯，他就着水把药服了下去，又递给管家。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上岁数了，一点小寒气都熬不住啦。”末了把目光转向乔阳，却是答非所问，“这孩子，还在念书吧？”

　　乔阳接回水杯放在桌上，重新坐回去揽着段小语的肩膀，温柔地看了她一眼，才缓缓道，“就在楚盛，读高一了。我去法国出差，季翰跟朋友聚会喝了点酒，回头开车被警局扣了，通知我去接人。当时小语的母亲出了车祸，我到警局就刚巧看到她，就带她一起回来了。她没有其他亲人。”

　　乔楚天抬腕看了看时间，轻轻咳了一声，问保姆道，“文姨，饭做好了吗？”

　　“早好了老爷，是等小少爷一起还是先上？”

　　“先上吧，你们大老远过来早饿了吧？小凌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话音刚落，门口响起稀稀落落一阵动静。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换了鞋，把书包交给文姨。低头走了过来，到了人前却并没有停下，简单说了句，“哥，你回来了。”就要上楼。

　　文姨看了眼桌上人的神色，赶忙叫住他，“小祖宗，你上哪去？饭不吃了？”

　　少年仍旧低头往前走，“不饿，你们吃吧。”

　　“回来。”

　　乔楚天并未发话，倒是乔阳开了口。语气平静，但落地却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少年无奈地转过身，明白哥哥是看到了他脸上的伤，倒也不再遮遮掩掩，坦荡荡地抬起头，“好吧，我打架了。”

　　“先吃饭。”乔楚天示意文姨可以上菜了。

　　“为什么打架？”乔阳放开了揽着段小语那只手，坐直了身体。像个审讯犯人的检察官。

　　“不为什么，看不顺眼就抡了两锤。”乔凌梗着脖子一副时刻准备就义的小英雄模样。

　　“你再说一遍！”乔阳被他那一脸要杀要剐随你喜欢的样子彻底惹恼了，语气不再平静。

　　“好了，我说先吃饭。”乔楚天拍了拍乔阳的肩膀，文姨上前拉过闹别扭的小孩去餐桌前做好。

　　“我不要坐这！”乔凌本来一直没多抵抗，任由文姨拉着自己走到了餐桌前，却在文姨示意他坐在段小语旁边的位置时瞬间炸毛。

　　这期间段小语一直紧张地低着头，听到这句话连忙抬头惊惶惶地看了眼气鼓鼓的少年，又瞬间低下头去。那双清明的眼睛里的神采她一点都不陌生，那是这三个月来她每天在学校都能感受到的。那种来自这个年纪对她现在这种身份的不耻和反感。

　　“吃就吃，不饿就走。”这次开口的却是乔楚天，他看着对面手足无措的少女，明明也还是个孩子，却偏要逼自己忍耐那么多这个年纪根本承受不起的东西。一时间有些后悔平时没多管教这个小儿子。

　　少年正是点火就着的年纪，哪里管谁的面子不面子，筷子往桌上一拍气呼呼地蹬蹬噔上楼去了。仿佛餐桌前扭这一趟完全是为了锻炼身体。

　　这一闹，席间气氛僵硬到不行。段小语食不知味，刚刚少年离去那一瞬间，她强忍住委屈的泪水。她明白该走的人是自己，可她没有勇气也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去留。她有些后悔跟着乔阳回国了，就像每一次受到敌视那样自然而然地开始后悔。最近她常常想，如果自己一个人过的话，大不小就是辍学而已啊，大不了就是吃少一点穿烂一点住差一点而已啊。

　　身体的苦，并不足以打磨掉一个人的意志和对未来的向往，但心灵的压抑和摧残，却足够遮掉生活的阳光。

　　她有很多很多理由可以离开，但她留下的唯一理由就只有眼前这个并不熟悉并不了解并不喜欢她并且对她也不是很好的男人。她从最初选择跟他走，就不是贪图他能给她什么。多年以后段小语开始羡慕当初那个自己。那个年纪，不计代价不顾后果，一眼喜欢就可以跟他走，千难万险都可以不回头。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

　　饭后，乔阳与乔楚天坐在沙发上喝茶，文姨端着饭菜从楼上走下来。

　　“不吃？”乔阳挑眉问道。

　　“说不饿，还赌气呢。”文姨无奈地摇摇头。

　　“爸，我刚才想了想，让凌凌去我那边住吧。离学校近，也方便管教他。你看他现在这什么样子。”

　　“再说吧，爸从不强制要求你什么，你也别强迫他。每个人每个人的活法，但我会跟他商量一下。”乔楚天转动着两颗玛瑙手球，乔阳点了点头。看了下时间，“那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乔楚天送他们到门口，叮嘱乔阳工作别太辛苦，多注意身体。乔阳点头答应，司机刚好开车过来。打开车门轻轻抚着段小语的额头让她先上了车，自己刚要上去，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喊了声爸。

　　“嗯？”

　　“生日快乐，今天这一闹腾，差点忘了说。”语毕，他轻笑着坐进车里。

　　乔楚天却迟迟没有进屋，望着那车绝尘而去的方向，无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