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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甜橙 你做得足够 ...

  •   【你走后的每一个雨季,都漫长得像马孔多那一场宿命的大雨】

      工作后的这几年里,黎雅集的工作比时梓秋的特殊得多。

      最主要是繁杂。

      改不完的效果图、永远对接不上的技术落地、沟通不清的汇报文本,让她常常陷入随时待命改稿的状态。

      一开始,她和时梓秋主动约定,时梓秋做饭,她会负责洗碗。

      但现实总是不如人愿。

      “等等,你就放那,我改完这一点就来收拾。”她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直到揉着脖子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餐桌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同厨房。

      时梓秋把她照顾得很好,体谅她的工作,没有抱怨过这样的日子很累,做家务很累,看上去反倒像乐在其中。

      也因此,她对时梓秋忙里忙外主持家务的愧疚感逐渐式微。

      直到现在,黎雅集回想过往种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弱化掉时梓秋的真实感受。

      她真的从没觉得累吗?

      于是在这一天的梦里,黎雅集问她,

      “时梓秋,你有没有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

      时梓秋正蹲在阳台上,手边有一盆大岩桐。

      梦里是她们熟悉的家。时梓秋一发现这个场景,就径直往阳台跑去。

      她对这株大岩桐很宝贝,在今年的三月,它开花了。
      胭脂红的花瓣,里面缀着细密的红色麻点。

      即便只是黎雅集梦里的意象,可时梓秋还是忍不住想再去见见花开的样子。

      她看着自己栽种的那一盆大岩桐,闻言跨着一条腿转过来,表情看上去有些诧异与不解,“怎么这么说?”

      黎雅集走过去,在她身前两步站定,“我是不是很麻烦你?”

      时梓秋摇头,双手搭在腿上,仰面望着黎雅集,目光柔和,“怎么突然问这个?”

      黎雅集涌现出不忍与心痛的复杂神色,避开她的视线,“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吗?”

      很尖锐的问题,黎雅集甚至没有铺垫。

      时梓秋抿唇,手在花蕊上轻轻的触了一下,“不是很清楚。”

      “我只记得自己在被抢救,那时候感觉灵魂飞出来了,看见很多人围着我,在做抢救。”

      她回忆着,如实告诉黎雅集。

      黎雅集脸色不太好看,“医生给我的报告是心源性猝死。”

      时梓秋嗯了一声,没有对这个结果很意外的样子。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习惯性掸了掸身上的灰,反应过来又自嘲的一笑,转而语气认真起来,

      “可我这阵子没有觉得很累,真的。只是那时突然心很慌,没来得及反应,就……这样了。”表情逐渐怅然。

      黎雅集还站在原地,视线追随着时梓秋从地面起来,“你在疫情之后就一直有心慌的毛病了。”

      “后遗症吧,那阵子不是发烧嘛,不过缓缓就好了,也过了那么久了。”

      时梓秋忽然提起,“早知道就去做个全面体检了。”

      她低头看着大岩桐,垂手轻轻拨动着花瓣,语气似不经意,说:“黎雅集,过阵子,你去做个全面体检吧。”

      黎雅集垂下眼眸,那一声嗯来得很迟也很随意。

      时梓秋看她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忍心,“也许真的是身体太差,用脑过度了。你不知道,那个项目其实还蛮棘手的。”

      她再次申明,“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放松的,没有累,黎雅集。”

      黎雅集抬眼看她,麻木与刺痛感爬上心脏。她太了解时梓秋了,知道她不愿意让自己陷入自责。

      黎雅集:“你现在还会感觉不舒服吗?”

      时梓秋认真思考了一下,“不难受了,但是在这里五感还是有的。”貌似还更强烈了。

      “有花香,可以闻到吗?”

      黎雅集摇头,她站的远,并没有闻到。

      但她紧接着想到了一件事,脸色更加凝重,艰难地开口:“你……遗体还需要检验,等确认没问题了,我会把你领回来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这件事情,措辞笨拙又生硬。

      她能拿到时梓秋的死亡报告已经是费了一番功夫,现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两周过去了,还没有确切的消息通知她。

      “需要这么久吗?”时梓秋歪头,有些疑惑。

      她其实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身后事,她现在的这种存在方式和实际的身体似乎产生了排异。

      她的意识和躯体割席,已经不是很关心遗体最后被怎么处理了。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那边说要走刑事程序,因为你之前……”

      那半句话没有说下去,但时梓秋了然,轻轻打断她,“我明白的,那就再等等吧。”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没关系的,不用着急。”

      她想着自己在毕业后也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那边不至于一直拖着她一个小小市民的遗体。

      只不过是一个正常的流程罢了。

      “是不是最后得联系她?”时梓秋想了想又问道。

      黎雅集点头,走到时梓秋面前,“我会打电话给她,让她写一份委托书。”

      时梓秋苦笑,“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时梓秋知道黎雅集,她在毕业后被工作磋磨得长了脾气,对麻烦的事情容易没耐心。

      这次还是让黎雅集一个人忙忙碌碌的,替她要来火化委托书,还要亲眼再看着“她”被推入焚化炉。

      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

      黎雅集声音嘶哑,“不差这两件事情了,时梓秋。”

      墓碑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黎雅集没想到程序要走这么久。

      她咨询了相关从业的朋友,他们说这种心源性猝死需要进行常规的法医病理解剖。
      因为系统记录里,时梓秋曾在未成年时期遭受过家庭暴力,按照程序,必须进入刑事调查流程,排除他杀的可能。

      解剖本不需要花费多久的时间,但提取的器官组织与体|液需要进行实验室化验,这是最耗时的阶段。

      黎雅集得不到任何关于检验进度的消息,只是在当时嘱托了负责的警员,说有消息了一定要联系她。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

      两人沉默了一会。

      时梓秋眼睫轻扇,轻声说:“我看到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掌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大腿,“那天我看到你去看我了。”

      黎雅集看她有些失措和紧张,嘴边牵起苦涩的笑,“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时梓秋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摇头否认。

      “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可我还是去看了。”

      她漫无目的地抬起头,目光扫到柜子上的永生花,语气飘然,“我就是想,有个念想也好。”

      那是一株被封装在木制的透明匣子里的永生花,此时花瓣褪变成了黄褐色。

      黎雅集走近了一点。

      她有些忘了,当时在收到这束花的时候,花瓣原来是什么颜色的。

      时梓秋的话在她身后传来,急切了些,“没关系的,黎雅集。做什么都没关系的。”

      时梓秋想让她坐下来,可黎雅集拒绝了,她目光还是定在匣子里的永生花上。

      她伸手,隔着透明玻璃想要触摸那朵花,眼神迷离,“我不知道我那时候都在做什么。”

      她只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哪怕她的父母都在劝她,她却还是固执地做了这一切。

      她不想等到程序走完的那一天再去打算。

      她想起她在一开始决定购置墓地的时候,就遇到了阻碍。

      时梓秋的遗体还在走刑事解剖,她拿不到死亡证明。

      公墓那边的工作人员很为难,表示谅解家属为死者早日安置的意愿后,也说明了他们那边有相应的规章要求。

      没有有效的死亡证明,就没有办法正式购买。

      黎雅集表示自己可以多出钱,但协商依旧无果。

      她在那一天询问了许多地方,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等她回到家,却意外地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表示,自己可以给黎雅集提前安排好一个墓地,只需要黎雅集那边多出一份中介费即可。

      黎雅集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也没有再去怀疑对方的可靠性。

      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只是一股脑的想做这件事情,有一个机会,那就抓住这个机会。

      好在,那个人没有骗她。

      那天下着朦朦的小雨,阴冷的湿气裹着寒意,他带着黎雅集去挑了墓地。

      “就这里吧。”

      在看了几处后,黎雅集选定了。

      “姐,你眼光好,这个位置是挺不错的,有好几家都在问呢。”

      黎雅集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就这个吧,钱不是问题。”

      她不在乎自己说这话会不会被宰。

      她只是在想时梓秋,想到这里应该可以晒到好的太阳,想到这里高高的地界,淋雨了也不怕被埋没。

      她还特地数了台阶。

      37。

      墓地选好后,那人说可以让她先登记一下死者的姓名、生卒年月和墓志铭。

      “我可以现在就要吗?”黎雅集站在伞下,突然抬头问他。

      那人像是没想到会有这样奇怪的要求似的,支吾了起来,随后表示自己需要打个电话问一下。

      黎雅集不缺这个时间了,中介当即就去远处打电话。

      黎雅集在雨中盯着那小块空空的方地。

      直到中介回来,她听见他说:“可以的,姐,我这边问了,今天可以插个队。”

      “钱不是问题。”她再次表明。

      黎雅集在切割机的刺耳响动中,沉默地写下时梓秋的名字,写下她的生日,写下她的卒日。

      她说:“别的就不用写了,名字上面空一点。”

      中介早就发现黎雅集是个特别的客户了,对这样的要求也没有再觉得奇怪。

      他收了不少钱,很快也就安排下去了。

      “你会怪我吗,时梓秋?”黎雅集缓缓转过身,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

      这个问题很宽泛,没有具体的代指。

      可时梓秋说:“黎雅集,你没做错什么。”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黎雅集面前,垂下头,轻轻地靠在她胸口:“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黎雅集鼻子瞬间酸涩,她情愿时梓秋在这个时候怪怪她,这样她才能有一点实感。

      可时梓秋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

      她希望时梓秋可以怪她总是闹脾气,怪她总是忽略时梓秋的感受,怪她总不帮着自己做家务,怪她理所应当的接受时梓秋的爱,怪她自作主张地安排好这一切。

      但时梓秋没有,她说:你做得足够好了。

      黎雅集觉得,时梓秋的死,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她能多关心一点时梓秋的身体,如果她能少让时梓秋操点心,如果她能早点劝时梓秋去做体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不应该让时梓秋这么累的。

      她看着面前的时梓秋,她想,或许自己还有那么一些时光去弥补。
      至少在这里,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时梓秋都可以轻松一点,她可以让时梓秋轻松一点。

      也可以让自己的心轻松一点。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沉闷,喘不过气。

      时梓秋或许也感受到了,她牵起黎雅集的手,她的手很凉,“黎雅集,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黎雅集轻声答应。也许出去走走,心里的郁结会消散许多。

      在梦里不需要担心换鞋的问题,时梓秋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鞋柜,在黎雅集之前拉开了家门。

      可那一霎那,她们都愣住了。像昨天的梦里一样。

      只是现在,眼前是一片昏暗的街道。

      周遭无声。

      这个街道……

      黎雅集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惊呼,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回时梓秋往前迈入的脚步。

      可偏偏这时,一阵难以抵抗的眩晕感紧随而来。

      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被瞬时抽空。

      梦醒了。

      手机屏幕亮了。

      【04: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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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橙子》进行修文,更新恢复预计在3月月中,笔者很想写好关于小黎和小时的故事,但完美和完整总不是一回事情,暗暗掉了许多眼泪TAT。 大懒虫努力码字中。 新的一年祝大家万事胜意,心想事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