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墓影碑林

5、第 5 章

　　第五章
　　“小张，什么事情，怎么在大堂拉拉扯扯的？”宋铭在二楼就看见楼下有几个人，起初还以为是寻常客人便没在意，后来见三人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这才下楼来问。来人一壮一瘦，壮的那个一身粗粝打扮，五大三粗的工人模样，好像是在老王的工程队里见过。瘦的那个，宋铭在楼上看不大清此时才发现这人还是个少年，上身裹着件臃肿的灰色羽绒服，下身穿这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这样的组合让他想起前阵子老王嘱咐的事情。
　　那侍应生恼火的甩开牛大壮，一脸事不干己的冷漠：“宋哥，这两个人来找您，我说您在休息让他们过会儿再来，他们不听。”杜策快速扭头看了那个睁眼说瞎话侍应生一眼，那人脸也不红，让杜策十分不喜。牛大壮一听是自己要找的正主来了，被甩开手还是一副憨厚样，摸摸后脑勺咧嘴笑了：“宋店长，我是牛大壮，王乾王总让我来的，说是让您给我家小侄找个工作。”
　　宋铭了然的笑笑：“嗯，来我办公室说吧。”说罢引着二人往二楼去，“小张，倒两杯咖啡来。”
　　牛大壮忙拎上行李跟在人身后，见杜策还愣在原地又腾出只手拽了他一下。杜策这才慢吞吞的跟上，他只是还没看够一楼拐角处的壁画，思及以后可能就要在这工作，自然有大把的时间任自己看。
　　宋铭请二人落了座又差小张上了咖啡，这才笑吟吟地说起正事：“牛大哥是吧，老王早和我说过了，咱么这虽然不是很热闹，但人都是不错的，小张就是性子有些急，本心还是很善良的。”说罢又仔细看了看那个一直挺安静的少年，大概一米七五，头发稍微长了点但也没遮住清秀的眉眼，看的出这孩子是个稳重的，又翻抽屉抽出一沓纸给那少年递过去：“你就是牛大哥老家的亲戚吧，你看你有意愿留在我们这工作吗，这些是我们这的一些员工条例和待遇详说，你看看？”
　　牛大壮在这方面基本看不懂什么，也就没自作主张，偏头直接把东西递给了杜策，就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口，他是真渴了，刚喝了一口差点没给吐回去，只是觉得吐回去太不好了，就勉强的咽了下去。
　　杜策礼貌的双手接过来，微微抬头对着宋铭轻轻一笑：“宋哥你好，我叫杜策，今年17岁。”见对方点头示意这才翻开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大致扫了两眼，就就又正襟危坐的严肃着一张小脸： “宋哥，这些我就不全看了，只要您不往外轰我，我就踏实的留在您这了。”
　　宋铭深觉这小孩可爱，明明那么嫩张脸非要装得老成，不禁失笑，越发的喜欢这孩子。杜策以前阅人无数，宋铭心里大抵想的什么他也能猜个十之八九，又见此人不因他们的身份而无礼，反倒十分亲切，心底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言语便愈发诚恳。
　　牛大壮什么时候反应都慢半拍，等从苦咖啡里回过神来，这边这俩人已经聊上了，看着言谈间越来越从容的杜策顿时十分欣慰。
　　一段洪亮的京腔戏曲打破了室内和谐的气氛，牛大壮有点窘的赶紧掏出电话躲到一边接了。
　　“小杜，你的行李都带来了吗，咱们这二楼还有个小房间，原本是仓库，后来仓库搬到了底下就腾出来了，你要是不介意就先住在那，平时吃饭都是后厨的人做，大家伙一起吃，你要是吃不惯也可以自己下厨。”宋铭看人神情并没有任何不满或者嫌弃，满意的又添了几句：“咱这平时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给客人端个盘收个费，平时都还算清闲，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公司或者工作室来咱这聚会，那时候会稍微忙一点，你刚来，什么事就多学着点就行，等会儿给你安排个人带你，明一早早会再正式的把你介绍给其他人，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或者有什么要求就来我这找我，既然你喊我一声哥又是老王介绍来的，我能帮就帮了。”
　　“宋哥太客气了，能收留我我就很感激了。”杜策正儿八经的板着小脸，在他自己看来自己什么事都不会，还有人愿意给自己一份工作，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了，哪还有什么要求要提。
　　宋铭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主要是这小孩一板一眼的，有种反差萌，对上人不解的眼神摆了摆手收了笑：“这样吧，我叫个人来，你再看看这些条例。”说完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哎你这头发是不是太长了点，都能扎起来了。”
　　牛大壮接完电话就着急的推门进来，他老板那边说手头有个活儿挺赶的，但是工资比之前给的多，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尽快的组织个工程队，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人不是已经接了活的，就是刚准备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求了几个老工友帮忙，正好小策这里也差不多了，自己直接就去工地上得了。
　　杜策听牛大壮三言两语的讲完，点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让牛大壮放心去吧，正好宋铭叫来的那个人也到了，杜策送牛大壮出了门才跟着那个人上楼，带着行李去了给自己安排的宿舍。
　　“哎你叫杜策是吧，我听宋哥说你还没十八周岁呢啊，我叫马泽奕，今年二十一啦，在这附近的B大上大三，我念得历史系，寒假开学才来这上班的，也就是个兼职，没课的时候才过来，哎我跟你说啊咱这待遇真挺不错的，又清静，我去年期末的时候就是来这复习的，就要了杯咖啡在这待了一整天，宋哥也没往外撵我。”马泽奕边兴致勃勃的介绍自己跟这家西餐店的渊源，一边卖力的帮杜策提东西，他是颜控，看杜策长得眉清目秀，又挺安静的，就想跟人亲近点，连称呼都自顾自的改了昵称：“哎小策啊，你这头发是打算留成艺术家那样吗，不过我觉得吧你长得好看扎起来估计也差不了。”虽然话多但是不影响走路，没几分钟就走走到了走廊尽头的这个小房间门口，马泽奕一边掏钥匙一边扭头看杜策，这小孩半天没出声，别是嫌自己烦了吧。
　　杜策伸手接过马泽奕手中的背包，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我不太想剪头发。”他对马泽奕倒也不是反感，半天没说话纯属是因为说不上话，这个人嘚啵嘚嘚啵嘚的嘴一直没停，语速也偏快，只能回答了人最后一个问题算是没让对方冷场尴尬。马泽奕咧嘴一笑，俩小眼睛就只能看见眼睫毛了，侧身给人让出地方，自来熟的帮人把俩包搁桌上打开窗透透气：“小策啊，你别看这个地方小，但是五脏俱全啊，而且这里的无线信号还特别好，你要是想在线看个电影啊啥的绝对没问题。”
　　其实这里也不算小了，按现在的面积计量方法大概有二十来平，可能是因为之前是做仓库用，所以就稍微比别的小隔间大了点，门对面有扇小窗户，透过开着的窗还能看见外边层层叠叠的小巷以及远处高耸入云的大厦，靠窗的东边有张单人床，床上摆着几个杂七杂八的纸盒，床对面是张桌子，还算干净，应该是一楼大堂里多出来的餐桌，挨着桌子有个旧柜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杜策已经很满意了，对于马泽奕说的什么无线和电影不太感兴趣，但是很礼貌的对着人躬了躬身：“谢谢小马哥，太麻烦您了。”
　　“噗哈哈，你叫我小马哥干啥。”马泽奕想起以前同学给取得外号，笑眯眯的凑过去揽着杜策脖子揉了揉人脑袋：“你要不叫我奕哥得了，你叫我小马哥我总想起发哥的电影。”
　　杜策不着痕迹的挣开对方太过亲昵的动作，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奕哥。”他带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没看完的书，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杜策环视了下整个宿舍，觉得还是再打扫打扫比较好，就从包里翻出来块旧毛巾：“奕哥，咱这哪儿有水，我想擦擦屋子。”
　　马泽奕虽然神经大条但也能察觉出这小孩不喜欢自己刚才的动作，只当是人还小有些害羞，不甚在意的又引着人去认了认其他的房间，像是多了个弟弟一样新奇又耐心的给人介绍着。杜策是想快点熟悉环境适应新生活，对方说什么自己都记下来，学的也快。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倒还算是气氛融洽。
　　杜策上辈子的时候最落魄时，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整日只靠乞讨度日，那时候也才几岁，可那时的他就已经被世俗折磨的麻木，面对风云莫测的人世间小心藏匿着自己的情绪，后来师父看中自己的一双手，这才好了点，但也仅仅是好了点，要知道做一个颇有名望的手艺人的弟子，还是个很刻苦勤奋的弟子，即使师父有心相护，但也挡不住师兄弟们汹涌的嫉恨。如果说之前在牛大壮一家眼前表现出的那个杜策，只是他根据这一家人的反应，适当的扮演了一个内向腼腆含蓄又乖巧懂事，多少还算鲜活的少年，那现在他时刻都木着张脸，却故作人情世故少年老成的模样，便是他为自己在新环境中包裹起来的一层保护层。从古至今，繁华的城市虽说不尽相同，但同处这热闹世间的人心大抵都是一样的，都是世上最坚硬也是最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