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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有时候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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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病人会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比如樊华此刻,大概是瘦了,五官的轮廓更加清晰明朗,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忧怆,加上那一种病态的苍白,像阴翳的华光,把以前的平庸一扫而尽。
太常寺卿府为他准备了得体的衣服,他穿戴整齐再次来到贞未长的书房,目光不觉在那盏百草宫灯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贞未长也不计较他的唐突,取下宫灯说道:“这是内子生前心爱之物,你喜欢吗?”
“很漂亮,想必夫人生前是个十分风雅的女子。”
贞未长摇摇头,从他疲倦的面容中流露出对亡妻的宠溺,看上去让人心疼:“她可说不上是什么风雅的女子,对我来讲,她永远都是个任性的小姑娘——良鸣有时候很像内子。”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樊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转过身:“贞未大人,我愿意留下来帮助良鸣公子。”
贞未长并没有想象中高兴,他放下宫灯坐到书案前,默默看了樊华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他愿意留下来的原因。“那么,代价呢?”
“没有什么代价。”樊华上前一步:“只有你曾经说过的,会告诉我一切。”
“你是来我这里问答案的,你已经赌上自己的性命,我也没有不告诉你的道理——好吧,你坐过来。”那一方黛青色一角雕花的砚台早就准备好似的,包在黑缎子里,贞未长打开:“这方砚出自诡镜魔域深黑之渊,名叫碧落,内子为了它几乎赔上性命。碧落几千年来是被渊底冰棘的露华所滋养,露华滴在砚台上,若成墨,妖魔得之其害无穷;若成香,可以洗尽一切污秽,荡尽世间邪魔歪道。”贞未长转向樊华:“你很好奇吧,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样一个故事?”
樊华略一躬身,听他继续娓娓道来。
其实成墨还是成香,不过在一念之间,只不过谁也不知道露华何时生,何时灭,如何成墨,又如何成香。贞未长如是说道。
“我耗费了大半生精力,也不能解这迷。只是这方砚毕竟是内子用性命换来,良鸣出生时我有幸闻到过冰棘露华之香,竟然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
“普通人是无法察觉的,可对于妖魔或者灵修的人很容易就能辨别。”贞未长顿了顿:“内子生下良鸣就去世了,临死前告诉我只有这露华之香才救得了良鸣。”
“如此,我就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我曾叫人调出一模一样的香料,但都是死香。”
“那么大人,你希望我怎么做?”
贞未长很苦恼似的:“我现在也不知道,还有——良鸣并不是我跟内子所出。”
这倒是吓了樊华一跳。
贞未长苦笑,犹豫了半天才说道:“内子很任性。她不喜欢家里人为她选定的丈夫。”
樊华不由替贞未长惋惜,他看的出贞未长对良鸣的母亲用情很深,如果不是这样,一个男人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妻子和别的男人所生的孩子抚养长大呢?
“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她很可怜……是我们都很可怜,一点办法也没有。”贞未长饮泪,却还是不肯露出丝毫窘态:“我顶着贞未家的姓氏,又以太常寺卿的身份苟活,但世人大多不知道,贞未家从来无子,像我这样每一任顶着贞未家家长身份的都是从小被贞未家选定并收养的表面上的继承人,只是为了血脉的延续,这是一个很古老的诅咒,贞未家只能生女,若生子,天地不容。”
“那良鸣……”
“他是贞未家几百年来唯一的男孩,本来遵照祖训该溺死,但他毕竟是内子和心爱之人所生的孩子。他出生时就有过人的神力,但这力量总比他的身体长得更快,以至于身体越来越难承受,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良鸣总是病恹恹的,他的身体时时被这力量折磨不得安宁,但这身体至少令他还能算得上是一个人,他的命就系在这个身体上,如果任凭衰竭下去,我不知道这身体死后,良鸣会变成什么样。”
樊华听完沉默了很久:“大人为何不去找冰棘,再试着练香?”
“所谓冰棘,不过是极恶之鬼的怨气释化凝结而成,内子为了这方砚曾到深黑之渊,就是被冰棘的煞气所伤才会丧命,连她都要拼尽性命才勉力做到的事,如今我又能叫谁去冒然赴险?”
“那么就算我留下来也是徒劳无用,我并不是一味能救命的香料。”
“或许你就是。”只是还不知道方法,这样看着樊华的贞未长让人生畏。
樊华迎着他的目光,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大人,我答应你留下来就绝不会食言,但别的事恐怕也只能听天命。”
樊华在太常寺卿府迂回曲折的长廊里迷了路,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他并不急着走出去。
他想起七八岁时候一场噩梦,至今分不出真假。
那时他是个乡野间的小子,每天跟伙伴漫山遍野地跑来跑去,日子单纯而快活。
忽然一个仲夏的夜晚,睡不着的樊华看见一只闪闪发光的好像蝴蝶一样的东西从窗口飞过,顽童心性使然,他追了出去。
直追到幽密的树林深处,那会发光的蝴蝶不见了,樊华回过头,天空被一片极光照亮,一群,不,是一片会发光的蝴蝶聚集在一起,但不幸的是整个村庄已经被火海吞噬,他听到惨叫声——亲人,乡邻,牲畜,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全都遭了秧。
火光刺痛樊华的双眼,好像看不见了,等他恢复再想跑回去的时候却撞上了一个万分狼狈的男人。
男人受了很重的伤,一条臂膀被劈开,深可见骨,鲜血染红原本雪白的衣袍,他拄着一把长剑才不至跌倒,樊华至今忘不了男人那双恐怖又绝望的眼睛。
“孩子……是……一个孩子……”男人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
樊华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想逃却被男人提了起来:“没办法了,只有……只有这样……”说着把樊华丢在地上,举起长剑直劈下来,樊华的身体被一分为二。
当然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噩梦,因为醒来后他一切都好。
只是曾经熟悉的都不存在了,樊华被一个远房亲戚收养,每次问及父母,对方总是说,村子里生了瘟疫,只有他侥幸逃脱,他也就把那些记忆真的当成了梦。
梦里他被杀死之后,有人曾很哀切地对他反复说了很多次:如果日后有人来要你这颗心,一定不要轻易地给,一定不要,否则你将万劫不复……
就像要把这话钉进他的意识里,那个人就是那么地用力。
樊华神游天外,连贞未将鸣跟了一路都没察觉。
“你似乎有心事?”贞未将鸣终于忍不住问道。
樊华愕然回过神,跟将鸣相处几次,知道将鸣似乎不喜欢自己,干脆不搭话。
将鸣却拦住樊华,手张开,托出两颗赤斗棋子:“收好。”
樊华看了一眼不以为意:“这东西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硬赛给我的,我本不想要……”
“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良鸣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我可不想听到你随意轻践。”
“什么?”樊华吃了一惊,被迫收下:“你说这是良鸣……”
将鸣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樊华呆愣愣站了很久,越来越搞不懂贞未良鸣的意思,救了自己,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他想要的甚至可以活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