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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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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思幻之境外,将鸣见原本稳稳的赤斗棋局忽然虚化,似是在水波浪中动荡,难以掌控,便知其中出了险情。
阿空一时情急想要闯阵,被一股巨力弹出丈余,一口鲜血喷在赤斗棋上,阵法骤然大乱。
而此时的思幻之境也开始震荡,樊华的手歪了下,匕首直刺入左肋两寸多,伤口如被滚滚岩浆烧炼,他实在不能自已的一声尖叫将思幻之境撕开一道裂口,织境者竟生生退后几丈远。
良鸣的耳朵和心也被这一声震得快要崩裂,他像受了一击,重重跌落。
随后灵力倾泻而出,巨形的黑豹幻化成额头、肩膀长着利刺的夜叉,良鸣反而释然了。
织境者捂着鼻口,却有黑紫的血从指缝溢出,他靠着断墙才不至跌倒:“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樊华听着轰鸣声远了又近了,那痛不减反增。
“这不可能,即便是那个人,也不能破我的思幻之境!”
天空掉落一团团火焰,织境者抬头看着已经破灭的织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声哀鸣,他扑向樊华,攥住他沉下的肩膀:“刚才,你想到了什么?”
然而樊华已感受不到,他肯将一颗心付与睿姬的刹那,就亲手了结这情缘,红颜皆白骨,痴情才绝命,从此是要辜负了。
这之后长长的疼痛里,他想起的是另外一个人的生死。他不喜欢那个人,却万般不愿他为自己而死,如果他果然命丧于此,这将是他不肯轮回转世的怨念。
织境者勘破了樊华的念头,只是永远也不会懂,因织境已破,他渐露出恶鬼的狰狞面目:“既然如此,只有杀了你!”说着仰起铁钩一般的手指,却堪堪停在半空。
身后,身形如山的夜叉扯住他臂膀,稍一用力,便与身体分了家,织境者惨叫一声,夜叉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吃入腹。
思幻之境已彻底崩塌,夜叉一手捞起樊华一同离开这妄念构筑的世界。
良鸣先樊华而醒,额头乍开一只眼,异光迸射,忽而灭去,眉心正中便多了一道金线。
万般狼狈的将鸣拄着七星剑摇摇欲坠,阿空则早就昏死过去。
赤斗棋已大乱,附着在纤弱少年身上的良鸣万分苦楚,身体像被车裂了似的,疼的四分五裂。
将鸣步履沉重走过去,终于倒在良鸣脚下,头颅被愧疚压得恨不能低到泥土里:“哥,我没能守住赤斗棋。”
良鸣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已经不重要了……”
“可你的命……”
“这个身体恐怕是维持不了多久。”
将鸣瞪大眼睛:“那……你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
会不会死?将鸣想问,但他不敢问。
良鸣合上眼:“《哀澜志》中曾记载,朱良夜叉出世,鬼魅横行,天下久乱不治。”他停了停:“我看见自己就是朱良夜叉。”
慎思亭在皇帝居住的华阳殿后,不知为什么,这片野湖地明明傍着主上寝宫,却少有人知道。
皇帝身边有八位圣使,本来平起平坐,但近年来因为一些事却产生分化,如今最受器重的是戈沁,这个人相貌俊美,却阴柔刻毒,又十分贪婪,被他盯上的人大多下场惨淡。
贞未长被戈沁约在慎思亭相见,虽不明其意,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贞未大人,我观涛生云灭台,得知有人胆大妄为,竟施禁术入思幻,昨夜一道异光自太常寺卿府而出,恐怕邪秽已经破诡镜而入世。”
贞未长负手而立:“圣使说的乃是犬子。”
戈沁好整以暇看着他:“这么说贞未大人知情?”
“知道。”
“戈沁愚钝,此事不知是贞未大人授意还是纵子胡作非为?”
“这是犬子命中劫数。”
“哦?这么说贞未大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了?”
贞未长并不作答:“天要我亡,我尚且不肯听天由命,若是人要我亡,我只能殊死一搏。”说罢匆匆一辑,就要离去:“府上事务繁多,圣使,告辞。”
“大胆贞未长!我是奉天子之命好意问你,你竟如此狂佞!”戈沁一闪拦住贞未长:“听你这话的意思,难道天子要你亡,你还要犯上谋逆了!”
贞未长望向他的目光并不见丝毫示弱,两人僵持许久,只听贞未长慢慢道:“你一介贱籍,靠出卖色相如今做上圣使的位子,也许是一时风光蒙蔽了心智,却忘了我贞未家数百年来,只受天家倚重不受天家挟制,到底是因为什么?”笑了笑又道:“故而你口口声声奉天子之命,却不知你到底奉的是谁之命。”说完再不停片刻。
戈沁立在原地只恨得将袖子捏碎。
南华王府,东有花房大如圃暖如春,奇花争艳,荼蘼之极。
戈沁只披了件绸衫,松松的衣领大开,左边的胸膛上纹着一朵金色的钩吻花,一头黑段子似的长发散在腰际,他从软榻上起来,却被南华王攀住手腕,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直跌入南华王怀中。
“去哪儿?这夜正好……”南华王说着将脸颊在那长而滑的乌发中磨蹭:“韩卿万不可辜负了本王的一片心意。”
戈沁翻身按住南华王肩膀:“王爷的心意太难捉摸,戈沁怎么生受的起?”
南华王笑了两声:“天下还有你生受不起的?他日我若登大宝,定效陈文帝立韩卿为后。”
“我才不稀罕,你做了皇帝,我干脆去做诡镜的神君,你管人人世间的事,我管人世外的事。”戈沁想起什么,忽然面色微变:“贞未长那个食古不化的老家伙,有朝一日我非要他后悔与我为敌。”
“好了好了,”南华王慢条斯理褪下他衣衫,一只手在他蝴蝶骨上滑动:“贞未家气数已尽,想那么多干什么,不如及时行乐……”
戈沁推开南华王站起来,冷笑道:“你没见今晚贞未长那个老家伙,竟骂我一介贱籍以色事人,他一个要死的人也敢藐视我,王爷,”一面说一面贴上去,在南华王眼睛上落下一吻:“我总得去做些事儿,叫这些笑我的人再也笑不出来,改日再与王爷行乐罢。”他刻意舍不得似的走出去几步又回转身:“哦,听说王爷身边新收了个小玩意儿,若是当真寂寞了,王爷不如把他叫过来消遣。”
南华王直勾勾看着他,似笑非笑,不置可否:“韩卿与我才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
“那就多谢王爷盛爱了。”
真是奇怪。
将鸣看着床上的两个人,良鸣不自禁地贴在樊华身上,原本枯槁的面容竟有了血色,气息也平稳,就是额上忽然出现的那条金线也几乎淡尽,比之昨夜将死之状似乎转好了许多。
良鸣能轻易破了思幻之境绝非偶然,虽然将鸣一时半刻也捉摸不透,但总觉得这件事一定跟樊华有关。
良鸣那时醒了一刻,但实在虚弱,所以又睡了过去,这件事背后的原委还要等他修养好再细细分解。
这时樊华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他一条手臂被压麻了,低头看到贞未良鸣几乎是睡在自己怀里,不由吓了一跳。
“别动,良鸣还在休息。”将鸣开口说道。
“我怎么会……”
“你不记得了吗?”将鸣居高临下看着他,始终带着几分敌意:“你病了一场,是良鸣救了你。”
“那他现在?”
“为了救你多费了些神。”
樊华万般不想亏欠贞未良鸣,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你兜了一圈还是回到太常寺卿府,不知以后怎么打算?”
“我……”
“要走,我不拦你,最好现在就走;要留就去一趟父亲那里,他有些话要告诉你。”说完匆匆离去,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似的,只剩下樊华和贞未良鸣。
樊华看着贞未良鸣酣沉睡颜,半天才叹了口气:“我分明不想跟你扯上什么瓜葛,也不想你因我受累——可为什么又是你救了我?这叫我怎么还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