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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绛红色的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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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红色的浓雾好像异乡人贩卖的绮罗,肆意铺张,无边无际,带着馥郁到腐败的香气,诡谲而莫测。
樊华意识涣散地走了很久,忽然听到沉重的呼吸,他努力想要看清,却连自己伸出的手指都看不见。
这时声音更近,樊华四下寻找,终于撞上了什么,他回过身,雾散了,一个黝黑的庞然大物矗立在他面前,渐渐露出面目——是怪物。
巨大的头颅,嘴巴裂到耳根,牙齿参差而锋利,还有数不清的眼睛,好像蛰伏的凶器,骤然开合。
一个人的半个身子被怪物吞下,不知道是不是死了,腰肢和双手都无力地垂落,苍白的面容倒挂在樊华头顶,眼睛瞪得很大。
樊华和他对视,忘了害怕,忘了逃走,也忘了叫,因为那是贞未良鸣。
意识被炸的粉碎,浓雾消失了,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只剩下半副身躯的贞未良鸣已经躺在樊华怀里。
死人明明该是冷的,触碰到的却很热,这让樊华更加悲哀,因为那热度源源不断,来自贞未良鸣涌出的血液。
樊华抱着他,一边走一边叫他的名字,这诡异的场景里,声音却像被吃掉了似的。
樊华仔细地回想,却想不出事情的始末,只是能够明明白白地知道,贞未良鸣的惨死是因为他。
因为他啊……这念头重复了几遍,生出被人一片片撕碎似的痛。
然后樊华就惊醒了。
回来之后连续三天夜里,樊华都在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的内容太过浮夸离奇,所以不会叫人混淆现实和虚幻,只不过因为贞未长曾说过的那番话,这些梦就好像一个又一个预言。
虽说做做噩梦暂时还不能动摇樊华的心智,但总归连夜不能好睡,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白天也无精打采。
第四天的早上,樊华准备向馆长告假一天,去城外走走。
馆长很通融地答应了。
临行前竟有平时不大来往的同僚跟他搭讪,客套话说了几句,樊华大约听出对方的意思,原来是想探听贞未家的事。
看着对方满脸兴奋,凑热闹似的,期望能从他嘴巴里说出一些孟浪的话来,就觉得又恼火又好笑。他虽然人轻言微,却也不肯学小丑一样做戏法给这些刻薄的人看。
其实樊华心里是知道的,即便贞未家因为那些怪力乱神的传言叫人避之不及,但如他这样的小人物偶然能跟太常寺卿扯上关系,总归还是会被妒忌和重伤,他又不肯同那些人附和,让他们的好奇心在自己身上歪曲出种种恶意,故而更要被孤立和排挤,拾和会馆里都是些文人墨客,口诛笔伐起来比外面的人还要厉害。
樊华现在也懒得去管那些人又要怎么编排他,索性背一个木札,装了点心清酿,直奔城外秀峰峡去了。
他本来有些乏,精神也短,但在清净的山路上走着走着,不觉就到了山林深密之地。
这一天天气倒好,是个晴天,太阳却不很大,林荫处草木馨香,绿意疏浅。
忽然就走到了尽头,被一面石壁堵死了。
樊华刚觉得可惜,转念一想又知足了,这些地方本来少有人游赏,他能走到这里也算看过别人不曾看见的风景,便倚着石头坐下来,准备歇歇。
这时,石壁内传来女子的笑声,夹着敲瑶玲的声音。
樊华好奇地绕着石壁走到后面,发现一排粗壮的藤蔓缠在一起,似乎是个入口。他拨开藤蔓从缝隙里向里面看,竟然是一方庭院。
当中一株杏树,本不该这时节开花,却一朵一朵簇拥着,荼蘼之极,把枝头都压低了。
树下落花一叠叠的红,一个女子穿着同样艳丽的衣服,双腿却是长在树上的,好像蛇一样盘绕着。
先前听到的瑶玲就挂在枝头,那女子手里拿一对小金锤,一面敲,一面看花瓣纷纷落下。
这画面本来诡异之极,那女子却是副倾世的美貌,樊华不由看呆了。
“是谁!”却是那女子忽然转头,面目和声音都变得尖利。
“啊!”樊华大概是真的累了,吓得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那女子直扑过来,双脚从树上生化出来一样,像是要来索命。
樊华心冷了一截,暗道:不是又遇见妖了吧?刚想到这里,面前的藤蔓竟消失了,庭院的轮廓更加清晰。樊华来不及细细地看,那女子已经居高临下落在面前。
果然是个美人,樊华自忖平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干脆也就认命了——虽然他向来少有风流意,如今却要以这么风流的方式死去,他竟然可耻地……脸红了。
等了半天,却不见那女子动手。樊华坐在地上不知该不该起来,更要命的是那女子就这样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而后笑了:“公子别怕,你刚才看见的不过是幻术,我随师傅在这里修行,略懂一二罢了。”
“啊!”
“我扶你起来吧。”说着果然伸出手。
樊华却像被电了下,忙闪开:“不劳姑娘了,我自己起来。”
那女子又靠近一步,怯怯道:“公子还在怪我吓到你吗?”
“没有——是不敢。”
“难道我很可怕?”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姑娘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小生怕……怕唐突了。”
那女子笑起来:“好吧,我叫睿姬,公子你叫什么?”
樊华便将姓名告诉她。
睿姬念了一遍,双目熠熠看着他:“樊公子,你既然觉得我是世间少有的美人,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
樊华被睿姬的问题吓了一跳:“可是我……”
睿姬握住他双手:“你只要说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师父管教的严,我一个人经常觉得孤单,想找个人聊天都没有。”
樊华犹如被人灌了迷魂汤,心思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可是你师父发现怎么办?”
睿姬牵着樊华的手,往庭院深处走去,说的话魔咒一般:“不要紧,我把你藏起来就是。”
后来,樊华是被人从山脚下发现的,那时他已经昏睡不醒,抬到拾和会馆,过了两天,还是睡着,馆长大人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差人请了医官,却诊断不出是什么病。
这样又是七八天过去了,樊华的气息越来越弱,他本来无亲无故,无处投奔,若真的死在会馆得到的恐怕不是怜悯,而是嫌恶。
正在一筹莫展之极,忽然两个官家打扮的人以南华亲王的名义悄悄把人接走了,又在南华亲王府邸的后巷里把人转交给贞未将鸣。
“多谢王爷帮忙。”将鸣将昏睡的樊华抗在肩上对南华亲王道。
“这个人到底是谁,居然能让将鸣你这么大费周折。”南华亲王是皇帝最小的弟弟,都说他是个十分温柔的男人,乍看也果然如此。
“以后我会告诉王爷。”
“好,你还是赶紧回去想想办法,我看这个人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是。”这样说着却看了看南华亲王颈后新结痂的剑伤:“王爷家里那只小刺猬恐怕又任性了?”
南华亲王讪讪笑着。
将鸣伏在他耳边:“别人都说王爷温柔之极,怎么那些雷霆手段尽数用在那个小刺猬身上,怪不得他对你总是要动刀动枪的,王爷还是要不负天下人对你的美誉才好。”
“知道啦知道啦。”南华亲王摆摆手,一副要开溜的样子,走出去很远又转身愤愤不平:“将鸣你这个混蛋,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倒是偏帮别人的多!”
将鸣还是不大会笑,更何况若不是良鸣掐着他的脖子相逼,若不是肩上扛着的这个人命悬一线,他绝对不会让樊华再来搅乱贞未家的平静,但事已至此,他居然也有些相信良鸣的话了,该遇到的是躲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