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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生河,结束亦是开始 入往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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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些日子脚下虚浮的厉害,离生似乎又开始掌控不了自己的身躯,时常会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在半空飘飘晃晃。
然风筝断了线还能落地,她却费力想着地也不能够。
原本如此的状况也并无大碍,只是不知是怎的,此时的身躯飘忽的更甚过往日,摇晃的离生眼晕。
瞧见往生河畔巡逻的鬼兵,担心他们的眼睛不会往上看,无奈之下,只得在半空极力扯着嗓子喊了喊:
“小哥儿,帮帮忙!”
那些个鬼兵听到了喊声,只是还不确定这突然而至的声音是来自何处,四下瞧了瞧之后,面面相觑。
离生又大些声喊:“往上看,我在这儿!”
这次确定了声源,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向上方。
待看到离生时,皆讶然的睁大眼睛。
其中一个小兵仰着脑袋磕磕巴巴的大声问:“大,大人?”
“是我。”
待确定真的是离生后,那些小兵更为愕然:“大人这是?”
离生也顾不得什么,朝着他们摆摆手,“我在练功,出了点岔子,看看能否把我弄下去?”
几个小兵一时还未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听到离生的话,连忙“哦哦”两声回过神,立时搁下手里的兵器,纷纷向上跃。
几次之后却连离生垂下的发丝也未碰到半分。
只听一个小兵充满歉意的喊:“大人,太高,够不着!”
离生叹了叹气,“你们忙吧!”
这怨得了是谁呢,谁叫她飘的太高。
带头的小兵有些迟疑,似乎觉得这样放着离生不管也不妥。
拧着眉头为难的望着她:“可您这样……”
离生尴尬的笑笑:“无妨。”
她甚为理解他们此刻的表情,控制不了自己身躯的她,此时此刻,正头朝下脚朝上,来来回回摇摇晃晃。
若不是自己身上常穿的墨色衣裳,只怕他们也瞧不出她是谁。
离生可以确定,如果她是个人,这样的姿势一定会冲血死过去。
瞥见下方的往生河,那些渡河的亡魂因方才的动静,此时都驻足朝她这边观看。
离生顿觉尴尬至极,她大小也是这幽冥界往生河的守河官,这样的失仪着实难看。
于是她咳了一咳清清嗓子:“快快渡河,莫要误了时辰。”
那些亡魂倒也识趣,听闻离生的话继续面无表情的朝河对岸走了。
离生努力稳下心神,想要先把身体调正,可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心力。
正一筹莫展之时,感到身上穿过丝丝透凉,未来得及思索,上下颠倒身躯已然转了个儿,眼前晃了一晃。
一丝幽光直击身躯,身体也缓缓下落,直至脚挨着地面。
定睛一瞧,那鬼兵已是黑压压跪了一片。
在下落的过程中,离生已瞧清楚这幽光是从何处而出。
往生河畔,一身玄衣的绪灼一手负于身后,凛凛而立。
另一只伸出的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散出的幽光直罩她而来,将她稳了身形。
绪灼便是冥王,是这幽冥界之主,离生这河官的身份也是绪灼给的。
离生曾经只是冥界一个渡不了往生河的魂。
凡世之人死了之后都会来幽冥,往生河乃是冥界中洗魂的地方。
一个人最初的灵魂是洁净的,在尘世走一遭后都会使得浊毒炽盛,死了之后魂魄来到冥界,渡过往生河,浸洗掉这魂魄在前尘里所沾染的浊气,回归原本的灵净。
这样到了河的另一岸才可以投胎转世。
九万年前,当离生睁开眼已是身处幽冥司,思绪一片混沌,所有生前之事在人死后就会自然忘却。
离生像那些亡魂一样,随着队伍到往生河边等待渡河。
只可惜,那时候当离生的脚刚伸进河里时,往生河竟如沸水一般灼烫起来,连带着正在河里的那些魂一同沸腾,焦灼四溢,使得离生与他们皆是痛苦不堪。
只恐魂飞魄散,离生一下慌神,忙收回脚,河水才静下来,离生不甘心,又试了几次,依旧是这样的结果,之后她便放弃了。
离生过不了河,只能成为一个掌控不了自己身躯四处飘忽不定的游魂。
冥界有规定,凡是没有过河的,都将投入炼魂炉中受赤焰焚烧之苦百年,然后重新练就新魂,离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过不了河的。
绪灼同情离生,因为绪灼告诉离生,除了那些自愿不想过河,其余的,只要是魂,就没有过不了往生河的,因此,炼魂炉自鸿蒙之初,就从没派上过用场!
所以,绪灼说她特别。
绪灼活这么大岁数,想弄明白她过不了河的原因,于是后来就施法稳了离生的形,给了离生守河官这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一直让她在幽冥司白吃白喝,平日里在河边的亭子喝着茶,然后数一数渡河的幽魂度日。
直至如今,离生在幽冥界已是三万年之久,至于缘由,绪灼至今也未弄明白,倒是与离生成了好友。
落定,离生甩了甩了仍有些发晕的脑袋,倒着的时间久,落地有些站不稳,绪灼一挥袖示意那些鬼兵起身,上前扶离生到河边的凉亭坐下。
离生这样飘忽不定的状况绪灼也是见惯不怪了。
绪灼低笑两声:“方才倒立的把式,我看着很是有趣。”
转眼见离生黑沉着的脸,绪灼收起玩笑,严肃的正了正身,拿起瓷瓯往杯子里添了茶,递给她。
离生瞥了瞥绪灼,不过心下还是感激绪灼来的是时候,冥王大人离开冥界有些日子了,不曾想今日会突然回来。
又环顾了下四周巡逻的鬼兵与那些渡河的亡魂,还是准备起身,毕竟作为下属,礼数须得周全。
见离生放下杯子作势起身作礼,绪灼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
绪灼故意把声音放的阴柔至极:“你我又何须来这个,几万年还改不了这个毛病!”说罢,便也倒了杯茶,似喝酒般一饮而尽。
离生坐在旁边牙齿哆嗦了一下,“这样的语气,作死?”
这般腻死人的调调...
她当真是想上去给这位冥王大人两嘴巴子!去他的礼数周全吧!
绪灼倒也未言语,离生冷眼看了他一会儿,瞧着他眉头时舒时紧,眼睛愣愣的盯着那些渡河的魂。
离生心中纳闷,这绪灼何时变得如此安静了?
于是呷了口茶问他:“冥王这又是在哪儿吃了瘪?”
瞧惯了绪灼平日里的痞样,也料他定是去了天界又瞧上了哪位仙娥,吃了人家的闭门羹,又来这里找她诉苦,这是往日里常有的事。
绪灼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反驳,也不回答她的话。
拿着壶又将杯子添满,抿了两口,咂了咂嘴,“怪苦的,这喝茶有什么趣味,天天喝,你就不腻?”
腻?数万年,没有什么比离生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更腻的,腻到很多时候离生都想去投进炼魂炉一了百了。
当然,离生也将这个想法曾付之行动过。
可惜,连那炼魂炉似乎都嫌弃她,每次往里跳,都被炉中冲出的灼气摒之在外,无法进入炉子里。
离生彻底成了一个死不了的鬼。
离生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瞧着水在杯中打着转儿:“没什么腻不腻,喝它打发日子而已。”
抬眼间,看到绪灼又是出神的望向往生河,更觉他今日的古怪。
离生伸手在绪灼眼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
虽然奇怪,但是绪灼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倒是比之前那痞子样她瞧着要顺眼的多。
绪灼还是愣愣的坐着不动,对她的动作也没有反应。
半响,才幽幽说了一句让离生不明所以的话:
“叶无落你可还记得?”
绪灼的声音极淡,离生听得不是很真切,复又问了一句:“你说的什么?”
绪灼终于动了动身子,转过头来看她,“叶无落死了,他今日来渡河,你可还记得他?”
这句话绪灼说的很是淡然,眼中却透着难得一见的沉郁。
而离生,在听到绪灼话中的人名时,有片刻的愣怔。
叶无落,叶无落……
离生低喃了几遍,又将三万多年来的记忆反复搜寻。
终于,想起了有关叶无落的零星记忆。
距今时最近的一次见叶无落,那也是一万年以前了。
她在往生河数万年的时间,每日每时渡河的亡魂多的数不胜数,即使见叶无落也是往生河畔匆匆一眼,离生能记得叶无落,自然也是因为叶无落的特别之处。
最初见到叶无落是九万多年前,离生到冥界刚做河官时不久,叶无落来渡河,是绪灼亲自将他单独送至河边又目送他到河的另一岸,那并不像是一个堂堂冥王对一个区区亡魂该做的事。
那场景,更像是友人之间的别离。
自离生第一次目睹叶无落渡河之后,每过一个百年叶无落都会来一次,也就是说每一个百年就是叶无落的一次轮回。
而让离生彻底记住叶无落的,是他的魂,那魂体,特别的残破。
每一世结束之后,叶无落来到冥界继续渡河,离生不知道叶无落在世间经历过什么,她只知道,每每叶无落来渡河时,那魂魄都是残损不堪,更是一世甚过一世。
按照冥界的规定,这样千疮百孔了无生气的魂,不允许再过往生河,早应该投入炼魂炉中焚烧,然而绪灼却放任叶无落一次又一次的渡河。
后来离生忍不住好奇问过绪灼,绪灼说,他叫叶无落,而任由他的魂渡河的原因是极其简单的几个字:“他不愿炼魂。”
其余的,从未与离生仔细说过。
只是离生自己心中时常纳罕,堂堂冥王,一个凡人的魂体说“不愿练魂”,他就真同意了?
离生从未开口问过,说来,人世间的事,不是所有都可以为人知的,也不是所有因果缘由都清楚明了的。
绪灼此时突然说到此人,又提起了离生心中的疑问。
不为别的,只因这次叶无落来往生河距上次已有整整一万年之久了。
在这万年之前都是每隔一百年他就会入轮回一次,这次却不知为何如此之久。
万年的光阴不可能是一个凡人可以有的岁月。
离生想,也许叶无落这一世并非凡人,成仙成魔皆可活万年之久,然仙魔却是超脱生死不堕轮回,怎的还能死去再来冥界?
到如今,这些问题也只是在离生脑中随意想想,毕竟她与叶无落也无过多交集,人各有天命,问得多了倒显得她上心,没得倒绪灼这痞子嘲笑。
“他来了。”
离生暗思之间,绪灼猛的站起身已朝河岸走去。
离生也站起来往那厢瞅了瞅,果然,一眼便瞧出队伍后边那个徐徐晃晃的身影。
这一眼过去,当真是叫她心惊。
那魂昏沉灰暗,散发的浑浊的恶气,竟连一个完成的人形也不能聚成,忽忽散散,仿佛吹口气都能散了,离生不由得纳罕。
这魂怎的就能作践得这般凄惨?
离生立在原地,心下还不确定要不要也过去送一送,绪灼已转头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叶无落这魂怎的破成这样?”绪灼站在亡魂队伍的后侧,离生到他身旁看着前边那个缥缈的身影问道。
绪灼还未回她,前面的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离生一惊,亡魂记忆皆已无,难不成他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魂本就虚晃,看不清表情,但离生觉着叶无落似乎是在看她,被这样一个魂看着,离生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正要躲开眼,这身影却转向绪灼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离生这才吐了口气,看来,他也只是回一下头,并无别的意识。
“过了河,结束了这一生,却是另一世的开始。”
往生河畔飘荡起绪灼的叹息。
待叶无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绪灼言语中的叹息更重了几分,说着一些让离生后来琢磨了许久的话:
“人总抱怨,总想成仙成神或是入魔,因为他们认为那样可以永世长存,上天入地逍遥快活。
殊不知,这寿与天齐的背后隐着太多的无奈。
是看着身边重要的人痛苦却无法扭转他们命运的无奈,是有些事情想要忘却/却永远存在记忆里的无奈。
入往生河,消十恶,灭六欲,化痴怨,拔前尘之苦乐。
人死了,来到往生河,可以渡了他们的往生,忘却前世的所有不堪与伤怀,从头再来。
而他们眼中那些无所不能的仙魔,却要带着所有的记忆纠缠千千万万年...”
离生在一旁默不作声,绪灼这话似是自言自语,离生也不明白这话意所何指。
唯一清楚的是这叶无落,绝非一般的亡魂。
因为她曾问过绪灼,为何叶无落的名字在魂册上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按说重新投胎之后不是会有一个新的身份。
绪灼也未隐瞒,他告诉离生,叶无落渡过往生河进入轮回道时,可自成肉身,不入母腹即可成为一个凡胎。
这件事情至今想起还是让离生吃惊,照着万物规则,不是自母腹而生的凡胎还能是真正的人么,可从叶无落能来冥界过往生河看出,他确实是个凡人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