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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往事 “清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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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蒙感觉自己到了体力的极限。
从扬州到镜山九百里路,翟蒙换了三匹快马,昼夜兼程,第二天入夜,终于赶到常平县,常平街道极为安静空荡,街边的人家都不点灯,一片漆黑,颇有阴森森的感觉。
翟蒙来不及休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便问,“敢问先生,此地可有一处镜山?”
路人面露惊诧之色,“怎么,公子这是要去镜山?”
“正是。”
“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这是为何?”
“公子想必是从京都那边来的吧,你是不知这里的穷山恶水,最近圣上明睿,常平县富裕了许多,但一入夜,常平就还是座死城啊!”
“我是扬州来的,但请问先生这话怎讲?”
“巴州之毒,天下皆知,仅次于西域了。我们常平更是毒都,公子可知?”
“这我听说过,那常平入夜后,空气还会带毒么?”
“也差不多了啊!常平之毒,十有八九来自镜山,其实前些年还没这么严重,但最近几年,镜山已经遍地毒虫,毒性也极为剧烈,一入夜还下山进入城中,更厉害的是,那好多毒虫还向着光走,县里死过无数人后,上边规定,从每日戌时到次日卯时,全城熄灯闭户。现在刚过戌时,公子要上镜山,是自寻死路啊!不如先去我家住一晚,明日清晨再做商议。”
翟蒙此刻已经疲乏得可以站着睡着了,心想就算此时上山,也不知道夜深如何寻到浮欢居,看那路人又热情满是诚意,于是作揖说,“那多谢先生。”
那路人说:“公子快走吧,现在毒虫已经开始出动了。”翟蒙又道了声谢,跟着路人走了。
走了半里路,到了地方。那善心路人姓冯,是个教书先生,冯家的灯也早已熄了。冯先生的妻子听到敲门声,赶紧把门打开一条小缝,迎冯先生进来,看到翟蒙,问冯先生,“这又是你带回的?”原来冯先生去外县教书,经常晚归,有时就会像这样带回个外地人回家过夜。
“去镜山的。”冯先生说。
冯夫人用抹了硫磺水的布把门缝堵上,“去镜山?年轻人,你这是去送死么?”
“我大哥中了奇毒,听说镜山上有个浮欢居士可以有奇毒的解药。”
“浮欢居士?”冯先生面色诧异,“镜山上好像是有个浮欢居,但应该荒废多年了,那里如此恐怖,谁会在那里住啊?”
翟蒙不仅困惑,“没有浮欢居士?”
“我反正是没听过有个浮欢居士。不过敢问令兄中的是何毒?”
“好像叫做铁鬼蛤。”
“铁鬼蛤?这毒来自楼兰,会用的人不多,会解的人更是极少,下此毒的人存了必杀之心啊。我见识短浅,不知道我们常平能有解毒之人。”
翟蒙极为惊诧,方直不过是一个普通街头混混,为什么会有楼兰恶毒,还要对陆十三痛下杀手?短短一天,无数的谜团被引出,到底从何解起?
冯先生给翟蒙打理了一间房,翟蒙虽然疲惫,却又难以安眠。前尘旧事不禁又在眼前浮现。
十一年前,翟蒙九岁,那时他还叫瞿清,是江东四大家族之一瞿氏的一员。他的父亲瞿文礼是尚书,祖父瞿孝中是司农,三朝元老,哥哥瞿源才十六岁,就当了禁卫军将军。瞿家从南魏时便世代为官,但是却对楚帝的改革表示激烈反对,因为楚帝的改革更倾向于发展新兴庶族与平民百姓以及军功,对世家大族的利益有极大损害。到后来矛盾不可调和,楚帝诏瞿孝中及其兄太丞瞿惠进殿议事,以谋反罪逮捕二人。群臣激烈上书,为瞿氏鸣冤。最后楚帝执意处死二人。瞿文礼及其兄弟见此,知道自身难保,便以奉楚安帝遗诏之名集结死士,欲刺杀楚帝。事泄,楚帝逮捕瞿氏全族,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处斩。九岁的瞿清事发时在城外和哥哥瞿源骑马郊游,正准备回建康。在路上碰巧听见了路人的谈论才知道噩耗。瞿源立刻带瞿清快马奔走数百里,在山中躲避。二人过着野人般的生活,但彼此相互照料,瞿源教瞿清读书、习武,报仇的念头甚至都淡了。然而三年后,官兵闯入了瞿清的山洞中,瞿源见大事不好,立刻先将瞿清藏进之前挖的地道里,吩咐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要出声,而瞿清刚藏好,官兵就冲了进来,瞿源已来不及躲藏。瞿清亲眼看到哥哥大吼一声,拔出柴刀与官兵死战,哥哥砍倒了几个官兵,但身上也多出了一道又一道剑伤,最后,被一剑刺穿胸膛,瞿清忍住泪水,一声不吭。官兵得意地大笑起来,割下了瞿源的头颅装好,然后开始搜寻瞿清。瞿清沿着地道逃出山洞,向前一路狂奔,不知道跌跌撞撞跑了多远,天下起了大雨,瞿清脚下一滑,撞到一棵树上,昏了过去。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村庄中,小村庄里没有人读过书,连自己在哪里都说不清,但救了瞿清后,对他非常好。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老人沙哑着嗓音问他。
瞿清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叫瞿清了。
“翟蒙。”瞿清回答。翟瞿二姓字形相近,清蒙二字字义相对,就以此化名吧。从此,他就叫翟蒙。
翟蒙在村庄里待了三天,就决定下山,他要报仇。
翟蒙奔走了百余里,在云武镇加入了济源帮,做工,习武,练习杂耍。因为他年龄小,又无依无靠,遭到了歧视与虐待,他忍了一年多已经遍体鳞伤,就逃了出来。又赶到下一个城镇封镇沿街卖艺乞讨,他不觉得丢人,只要想办法报了仇,这都不丢人。
一年后,翟蒙百般乞求,成为了一家当铺老板的小工,老板也瞧不起他,起初能勉强供他温饱,后来就让他吃了上顿没下顿。干了一年,翟蒙再次选择了离开。当他再次在街边以武卖艺时,有幸得到了淮南剑宗欧阳纯的赏识。
翟蒙很小时也听过淮南剑宗,但江湖上的门派对世家公子来说却极为神秘。欧阳纯将翟蒙带回淮南,收他为徒,教他剑法。翟蒙本就天资聪颖,有名师点拨,武功突飞猛进。短短三年,翟蒙的剑术在欧阳纯的徒弟中已跻身前列。甚至有人猜测,照这个速度练下去,欧阳纯的衣钵一定是属于翟蒙的。翟蒙也是这么努力着,他想如果就算不能得到欧阳纯的衣钵,就算只得到长老的位置,报仇也是很有希望的。哪怕什么都没有,他也能入宫行刺,杀了皇帝。
直到有一天,翟蒙梦到了家人。有父亲,祖父,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他们笑着向自己走来,翟蒙兴奋地向前迎着。可走着走着,家人们就不见了。翟蒙惊得要哭了出来,看到了哥哥瞿源。
“清儿,你生活得很好。”
“哥哥……”
“哥哥这次来想跟你说,不要再想着报仇了。”瞿源微笑着,“好好的活下去,你能安稳着活着,我和父母都很高兴了。不要再卷入那些斗争,做一个普通人吧,幸福的度过一生。”
“哥哥……”翟蒙想伸手,哥哥却也一下子消失了。
“不!我要报仇!如果不能报仇,我生活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翟蒙大吼道。
他惊醒时,看到师父坐在身边,一脸严肃,表情十分可怕。
“翟蒙,你被逐出淮南剑宗了。”欧阳纯说。
“什么!师父,为什么!”
“你执念太深,一心报仇,梦中都会常常高呼出来。可我这剑法是用来普世济民,不当有任何执欲。”欧阳纯叹了口气,“剑法也是由心而生,你这样的心,已无法从我这里学到更高深的剑法。而且,我不愿意再收你这样的徒弟。”
翟蒙跟随欧阳纯三年,很了解自己的师父,他知道师父是认真的。
他下床,穿好练武时的衣衫,长跪在地,对着欧阳纯认真地磕了三个头。“师父救我一命,又悉心教我三年,弟子做什么也无以为报,今日实是愧对师父。虽然师父不愿再收我这样的徒弟,但您永远是我的师父。”
离开淮南后,翟蒙想过去刺杀楚帝,但后来他放弃了。因为他要光明正大地为家人报仇,他还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就算杀死了楚帝,还会接着有新的楚帝,瞿氏还是叛贼,是罪人,他将永远以翟蒙的身份躲躲藏藏。
这时瞿氏谋反已是烟云往事,尽管瞿清失踪还是谜案,但追究的人已经很少。他在江浙各个城市间游荡。最后在扬州遇上了陆十三。
陆十三比他大两岁,纠结了一帮小弟,成天大大咧咧,惹事生非,混迹于市井酒屠,赌场妓院。不知怎么有个县令岳父相中了他做女婿。翟蒙在扬州沽酒为生,有一次他冲撞了县丞的马车,县丞大怒,下车正要发作。陆十三刚好带着人经过,给了县丞一笔钱,又说了三两句话,说得县丞灰溜溜地走了。翟蒙很是欣赏陆十三的做派。和他攀谈了几句,说,“我也想成为像大哥这样快意恩仇,潇洒自如的人。”陆十三听了哈哈大笑,得知翟蒙在扬州无依无靠,竟然就要求和翟蒙结为兄弟,于是翟蒙就拜了陆十三和另外三位大哥,“扬州五少”正式诞生。
结拜后,翟蒙与陆十三情同骨肉。翟蒙给陆十三挡过刀子,陆十三也为翟蒙挡过箭。两人经常彻夜长谈,翟蒙听着陆十三胡吹一些乱七八糟的雄心壮志,笑了。他想成为快意恩仇,潇洒自如的人,可是,真的能够做到么?
也不知为什么,翟蒙总觉得陆十三身上隐藏着秘密,而且陆十三总是流露出一些和他表面的气质不同,却又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想着想着,翟蒙已经入睡。醒来已是辰时,听到了冯先生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