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好其音》尚云汐

56、赎罪 母子兄妹

　　虽然林弈如此叮嘱，但从书房出来之后，林墨轩还是按规矩先去正院请安。

　　幸而林莫怜此时正在正房与母亲说话，一见林墨轩进来，急忙拉了兄长上下打量：“这件事陛下如何处置？可有为难哥哥？”

　　“没有处置。”林墨轩道，“佽飞卫有缉捕刑决的权责，我又身负皇命整肃京中风气。安国公府的子弟妄议朝政，我出手将其诛杀，虽然先斩后奏有些不合规矩，但总归也是份内之事。”

　　林莫怜：“……”虽然她早知道九宫楼主能言善辩，但每次见她哥文过饰非的本事都还是忍不住惊叹。

　　“无事就好。”冷洛娴微微松了口气，“日后，还是要谨慎行事。虽说以你父王的权柄地位，寻常小事都算不上麻烦，但是人命官司还是不好招惹的。”

　　“是。”林墨轩也没有反驳，只恭谨应道，“儿子记下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冷洛娴却怕儿子多心，忙又解释道，“母亲知道，你是为了我和你妹妹出头，我只担心你给自己招惹上是非。毕竟，人言可畏。”

　　林墨轩弯了弯唇。

　　“我知道母亲是关心我。”少年人上前几步，贴着冷洛娴跪下。他把手臂搭在母亲的膝上，仰首问道：“只是，母亲不怪我么？”

　　“……什么？”

　　“今日母亲与妹妹所遭受的屈辱，皆由我而起。儿子戴罪之身，听凭母亲发落。”林墨轩的语调轻缓温和，“母亲，您要惩罚儿子么？”

　　林莫怜：“……”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发出一声低不可查的叹息。

　　冷洛娴怔怔地看着跪在她身前的儿子。少年人仰头看她，不闪不避，那双精致漂亮的凤眸中不仅没有半分惊慌畏惧，反而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冷洛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却又不知其中缘由。她顿了一顿，方开口道：“怨不得你。”

　　“从一开始，就不该怨你。”冷洛娴轻声道，“是我自己放不下……所以一直迁怒于你。”

　　林墨轩眨了眨眼，微微笑道：“我喜欢母亲迁怒我。”

　　“……我知道。”

　　冷洛娴叹息着，轻轻摸了摸少年人的发顶。

　　*

　　从母亲那里请安出来，林莫怜不容分说拽住林墨轩，压低了声音道：“你就只能装两天？”

　　林墨轩失笑：“可是母亲也没有生气。”

　　“我替你铺垫了那么久，母亲当然不会生气。”林莫怜瞥了哥哥一眼，“我想问你的也不是这个。”

　　林墨轩静静地看着妹妹。

　　“你的状态不对。”林莫怜笃定道，“究竟是怎么了？”

　　林墨轩想了想，终究却只是一笑：“没什么，我自己能处理。”

　　“你看我信你么？”林莫怜叹了口气，“哥，我知道你擅长处理各种棘手的难题，但是涉及到母亲、父王或者你自己，那还是我来接手比较好。你也知道，我们迟早会谈到这件事的，咱们兄妹之间还有必要遮掩什么吗？”

　　“我知道，我迟早会和你谈这件事。”林墨轩微微一笑，“但是，不是现在。”

　　林莫怜还想再说什么，而林墨轩却摆了摆手：“这桩风波虽然有陛下出面遮掩过去了，但只怕还需要探事司去收尾。事端由我而起，总不好把差事都推给奚南，我看我还是先往龙翼司走一趟。”

　　*

　　林墨轩这一去，半日都没有回府，连用晚膳的时候也不见人影。林莫怜原本还不以为意，但到了这时也不由得心浮气躁，便向母亲道：“不如让父王去问问，哥哥究竟要忙到几时？”

　　“你父王虽然宠爱你，但也不好总支使他做事。”冷洛娴笑了笑，“且再等等罢。”

　　然而过不多时，林弈却主动来了正院。

　　“王爷？”冷洛娴眼眉一挑，微微有些讶异。她虽与林弈和解，并不再如从前那般针锋相对，但二人之间也绝对称不上亲近。林弈这会儿来找她，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果然，林弈脸色分外难看地将手中的纸页递与她。冷洛娴垂眸随意扫了几眼，顿时脸上也变了颜色。

　　——这是一张抚纪司的点罚单。

　　林莫怜原本没有去看那张纸，只是见父母都是这般神情，顿时也心头一紧。还不等她主动向母亲讨要，林弈已经向她点了点头：“正好阿莲也在，你且看看罢。”

　　林莫怜不容分说，从母亲手中接过点罚单，受刑人一栏中兄长的名字赫然在其上，再看刑责数目，依然——鞭一百。

　　“罪名是，先斩后奏。”林莫怜迟疑地抬眼看向林弈，“父王？”

　　“他在永安殿中也认下了这个罪名，陛下恕他无罪，但是……”

　　“但是佽飞卫做事在章程上出了差错，本就该交由抚纪司问责。”林莫怜叹息道，“哥哥是抚纪司使，他觉得自己该罚，那还真是他职权之内的事务。”

　　“不过是杀了一个狂妄小人，他何至于此？”林弈问道。

　　这才是他最不解的地方。若说上一次儿子自罚是因为他的缘故，那么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旁人或许会因为手上沾了人命心中不安，但是他儿子……那可是九宫楼主啊！

　　“我也觉得，这只是哥哥给外人看的理由罢了。或许还有为了平息风波给众人一个交代的因素，但真正的缘由绝非如此。”林莫怜垂下眼睛，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点罚单。

　　——“儿子戴罪之身，听凭母亲发落。”

　　——“殿下与郡主一日不曾消气，下奴便一日是戴罪之身，无论受何惩处都是罪有应得。”

　　——“郡主，是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对我做点什么，无论怎么罚我都好，求你……罚我。”

　　——“昨天晚上……我很抱歉，我不应该让你来做这种事情。”

　　——“没什么，我自己能处理。”

　　林莫怜手上一松，纸页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还真是……还真是为我考虑了，所以他才瞒过了我！”林莫怜霍然起身，“我居然没有看出来，我怎么能没有看出来，他……”

　　他已经，承受不住了啊。

　　“阿莲？”林弈迟疑地唤道，“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哥哥是在赎罪。”林莫怜抬眼对上林弈的目光，“这无关于我或是母亲是否原谅了他，而在于他一直没有原谅他自己。”

　　“我知道哥哥不敢向父王请罪；我也知道哥哥向母亲请求惩罚，但是母亲拒绝了；我倒是不会拒绝他，但是……他怕连累我，所以要瞒着我。最后，他只能去龙翼司。”林莫怜说到此处，只觉得荒谬得令人发笑，“他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在考虑我？”

　　林弈和冷洛娴面面相觑。

　　“我们无能为力。”林莫怜摇摇头，“我知道父王不喜欢哥哥折磨自己，我也不喜欢，但是哥哥现在需要这样一场惩罚才能原谅自己……哪怕只是暂时的原谅。所以，父王，就让他在龙翼司休息罢——他若是想回家，他自己知道回来。”

　　“我知道了。”林弈神色凝重地应下。关于儿子的事情，他还是更相信女儿的判断。

　　而林莫怜虽然口中说着“无能为力”，思绪却是片刻也不停。

　　相比于上一次的心神溃乱，这一次哥哥显得太过平静，从进宫请罪，到回府来与母亲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有让人看出半点破绽。只是眼下回想来……其实在杀人的前一刻，哥哥就已经疯魔了。

　　可是，为什么？上一次是因为哥哥亲手杀了翊林卫的同僚，那么这一次……

　　林莫怜闭上眼，强忍着不快细细回想春日宴上那些人说过的话。除了涉及亡国之人的那些不中听的话，那些人提到最多的一个名字——

　　“秦振！”林莫怜蓦然睁眼，“父王可曾听哥哥提起过此人？”

　　“确实提过。”林弈迟疑道，“御前奏对之时，你哥哥曾经说过，此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只是当时，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林墨轩为了脱罪的诡辩——毕竟，死无对证。

　　林莫怜抿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