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好其音》尚云汐

55、奏对 父子

　　永安殿前，林墨轩抱着手臂站在门外。虽是在静候陛下传唤，但抚纪司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而同样等候面圣的安国公却是另一番神情，对方神色阴翳，偶尔看林墨轩一眼，眉宇中几乎掩不住恨意。

　　而永安殿中，独自面圣的林弈还在皇上面前滔滔不绝地哭诉。

　　事情闹到出了人命的地步，可就不是能轻易了结的了。其实若只是有人出言不逊被郡主听到抽了鞭子，那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不仅陛下不会在意，就是林弈也不会申斥女儿，只怕安国公府还得上门来请罪。怎奈何，九宫楼主出手就是一条性命，且彼时围观者众，连推诿的余地都没有。

　　林墨轩自己倒是并不在意，只安顿弟弟妹妹们回府，自己则准备进宫请罪。而林莫怜姐弟三人却没有兄长那般轻松，赶忙命人去寻父王，请父王进宫去求情。

　　于是，林墨轩进宫未久，还不等陛下召见，得到孙儿死讯的安国公便进宫来告御状。而与此同时，得到了女儿传信的林弈也急忙进宫来，恰好赶在了安国公之前面圣。

　　林弈从进了永安殿就开始哭诉：先哭自己劳苦功高，为大陵驻边多年连儿子都不能亲自教养；再哭自己妻离子散，夫妻、父女十五年未得一见；三哭自己终于能一家团圆，却不想有人竟如此放肆，他堂堂一品双字亲王竟然护不住自己的妻儿……

　　千言万语汇做一句话：他儿子没错，都是安国公府欺人太甚！

　　皇上：“……”

　　皇兄真不必这样，他本来也只打算罚点俸禄就算了的。哪怕不看他们兄弟二人多年情谊，只凭着侄儿是九宫楼主，他也绝对要把侄儿保下来——九宫楼主名头太盛，林墨轩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衡湘，就足以保大陵百年平安。

　　“皇兄。”眼看自家兄长又要开始新一轮哭诉，皇上赶忙打断，“皇兄的意思朕都明白，朕绝不会让人欺负了自家孩子。只是安国公此刻就在外面，是不是……”他怎么也得见一面才好把人打发走啊！

　　见林弈终于停下来，皇上这才松口气，赶忙叫人来，去宣殿外的二人面圣。

　　*

　　既然是同时进殿面圣，这说话的先后次序便尤为重要了。已经被林弈抢了先机的安国公一进殿门便先声夺人，口口声声请陛下做主。

　　林弈不由得地看了儿子一眼，就见林墨轩神色镇然自若，行过礼后便站到一边，半点没有插口辩驳的意思。

　　林弈：“……”这孩子一向不会说话，就算有陛下回护，只怕今日之事也难善了。

　　其实皇上也有些焦急，事发之时自家皇兄毕竟不在场，再怎么哭诉也是“求情”而非“辩理”。而安国公虽然也没有亲眼见到事情经过，但显然已有人详细给他说了前因后果，对方本就是苦主，这会儿再详略得当地一一讲来，更显得林墨轩跋扈——同情霆国旧臣本就是错处，若说原本还能辩一辩谁是谁非，但是林墨轩取人性命，那便是有理也成了没理。

　　“墨轩。”皇上轻咳一声打断了安国公的控诉，“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臣知罪。”林墨轩屈膝俯首深拜于地，“臣未及请陛下圣裁，先斩后奏，实为不敬，请陛下降罪。”

　　“既如此，你现下奏来。”皇上不动声色地偏帮侄儿，“若有道理，朕恕你无罪。”

　　“是。”林墨轩神色不变，徐徐道来，“陛下有旨安抚前霆旧臣，于殉国者家眷皆有恩赐，然陈公子私下妄议朝政，对陛下恩德颇多怨怼，在场之人皆有所闻。督事百官、缉捕刑决原是佽飞卫职责所在，况臣奉旨教导官宦子弟、整肃京中风气，故此立诛之，以儆效尤。”

　　嗯？

　　林弈看了一眼儿子，神情颇为意外。林墨轩……居然还有这等口才？

　　“陛下！老臣一向教导家中子弟谨言慎行，忠君报国，老臣孙儿怎会对陛下有怨怼之语……”

　　“彼时在场之人并不在少数，只是我却不曾见到安国公。”林墨轩语气平平地打断了安国公的话，“国公可敢传来证人一一对质？”

　　“陛下！”安国公伏地号啕大哭，“老臣待陛下一片忠心，求陛下明鉴！”

　　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应下对质一事的。孙儿说过的话，他也听人转述了，虽然没有林墨轩说的那样严重，但也不甚妥帖。更何况他看得出来，陛下有意偏袒静渊王府，若传唤证人的时候传来了任家姬家那几个和静渊王府关系好的，自家的罪名怕是就此被定下了——“妄议朝政”这个罪名，最初可是姬家人提出来的。

　　皇上也不想传唤证人，以免闹得满城风雨，当下赶忙安抚道：“子孙不肖也非是国公的罪过，国公的忠心，朕自然明白。”

　　安国公听着皇上如此说，也不敢再替孙儿辩驳，只得连连叩首：“老臣治家无方，实在无颜再见陛下。”

　　皇上再安抚几句，只想着就此把事情抹平算了，却不想安国公话锋一转，又向林墨轩道：“即便是老臣的孙儿言辞不当，难道林司使就敢说此举是一心为公，绝无半点私心？”

　　皇上顿时眉头一皱，对于安国公的纠缠不休生出几分不快来。然而他也想知道林墨轩对前霆是何态度，当下便也未出言阻拦。

　　“臣确有私心。”林墨轩干脆地承认了下来，倒是教殿中众人都是一怔。

　　“陛下容禀。”林墨轩俯首再拜，“秦振秦济安，他对臣有救命之恩。”

　　*

　　陵国风气，一向是以恩义为重。林墨轩不提故国旧友，只说救命之恩，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于是待一行人从宫中出来时，静渊王父子全身而退，反倒是安国公府落了不是。

　　这一番大获全胜，然而父子两个却都情绪不高。回了王府，甫一进书房，林弈便道：“今日是你莽撞了，若非陛下有意回护，你未必能这般轻易脱身。”

　　“是，儿子知道。”林墨轩垂下眼眸，“但是儿子也知道，陛下一定会偏帮我。”

　　“你凭何而来的自信？”林弈冷笑。

　　“凭我是九宫楼主。”

　　父子二人无声地对视着，气氛一时有些僵硬。终究，还是做儿子的先低头，林墨轩后退一步，屈膝跪下：“儿子不该顶撞父王，求父王恕罪。”

　　“……罢了，你也没有说错。”林弈怅然叹息。

　　是啊，儿子是九宫楼主，无论有没有他去求情，皇上也不会真的为难儿子。何况他今日也亲眼见识到了，九宫楼主能言善辩并非是一句讹传，他儿子自己就能妥善处理后续事宜。他走这一趟，实在是多此一举。

　　林墨轩却没有起身。

　　少年人垂着眼眸，声音轻缓：“今日之事，多谢父王入宫为我周旋。是儿子思量不周，还劳累父王奔波一场。教父王如此担心，实是儿子不孝。”

　　“不，你做的很好。”林弈摇摇头，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顿了一顿，只是道：“好了，去看看阿莲罢，她挂心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