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Meow(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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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似乎有人不停地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他的额头上敷了冰凉的毛巾。有人试图把他抱起来。
他发现自己非常热。意识像是溺在水里一样，心脏跳得飞快。在他的意识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拉扯他。
那一双眼睛。是那个心理医生，跟在Yagudin身旁的那个──叫什么名字？他忘了。 Mishin和他提过一次的，但他完全不感兴趣。有关Yagudin的一切，他向来都是这样的态度：不要去提他。
但现在是那一个男人的眼睛，想要将他的意识拖向某处。他有将那个心理医生的眼睛记得这么深刻吗？他甚至可以描画那双眼睛的细节：鱼尾纹，下斜的眼角，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瞳下方使那个医生的眼睛变得慑人的眼白部分──
他失误了。他不应该回头的。他不该直视──
那个男人胜利了。
Evgeni Plushenko的灵魂沉进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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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是湿的。
它睁开眼睛，迷惘地看着周遭的环境。天色很黑，它试着伸出舌头，尝到微腥的水味。原来是在下雨……它接着动了动身体，在牵扯到右后腿的时候感到疼痛。但它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所有在这条街上生存的野猫，谁没有受过伤呢？假如你是一只拥有漂亮毛色的猫咪，那么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怜悯；但它只是一只最普通的虎斑野猫。
它努力让自己站起来，尽管伤势让这个动作变得困难，但它终究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接着，有一瞬间，这只虎斑猫居然觉得自己应该要举起前肢，用它的两条后腿──其中一条还受了伤──站着。
多么愚蠢的想法！就好像它不是一只猫，而竟然是一个人类似的。它甩了甩自己的尾巴，像赶走一只蚊蝇般赶走这个念头。
双眼适应昏暗的环境后，它发现自己是在一条小巷里面。呆愣了好一会儿，它的脑海才浮现出记忆：这是Sasha的地盘。猫知道Sasha，以拥有一个餐厅厨房后街地盘的老大而言，Sasha拥有可说是相当慈悲的性格，只要不去大胆地挑战它的权威，它会容忍猫只的路过。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假如不想受到攻击，它最好还是快点离开。
猫尽量无视后腿传来的阵阵疼痛，在细雨中小跑着穿出小巷，希望至少能先找到一个能够安稳休息的地方。
但它的运气真是差极了。
巷口处的垃圾桶，几只猫慢条斯理地从铁盖上跳下，不由分说便团团围住它的去路。
「没见过你啊。你是谁？」领头的黑猫问。
这只黑猫的口气让虎斑猫觉得不安。它决定尽可能地以友好的方式度过这一关。
「我──」它停了停，心里又升起了新的疑惑。
我的名字是什么？
Zhenya。
心里有道声音立刻回答猫的茫然，仿佛这个答案是极其理所当然的。
于是，它就顺从了那道声音的指示。
「我叫Zhenya。」它小心翼翼地选择自己的措辞，「我刚才受伤了，没意识到自己闯到这里来……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只是路过，我知道这里是Sasha先生的地盘──」它想说自己很快就会离开，但在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以前，面前的几只猫就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疯狂大笑起来。
现在Zhenya可以清楚听出它们笑声当中的嘲讽了。它的心里又沉进一颗石头。
「以为老Sasha会用它的仁慈放你一马，嗯？想得真好，」黑猫温柔地说，「可惜你的资讯过时了──老Sasha早就和它那些规矩一起滚蛋了，现在它只是个没地盘的老流浪猫。至于你，迷路的小家伙，」它的语调瞬间变得冷酷。 「教训它。」
早在这只黑猫说话的时候，Zhenya就已经准备要逃跑了；然而，不知何时，黑猫的那些手下已经悄没声息地堵住它所有的退路。所以在黑猫下达指令后，Zhenya完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开始，它还试着对抗那群猫，在偶尔瞅到空隙时立刻回击，但这些反击行为只是更加激怒那些围殴者。到最后，它只能想办法保护自己的要害，紧紧闭上眼睛、缩起自己的身子尽力忍耐，等待它们觉得满足的时候收手。
那些野猫的爪牙不断撕裂它的皮毛，但那只黑猫倒并没有上来殴打它，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它们一面倒的战斗。这样的场景有种令Zhenya厌恶的熟悉感。仿佛它曾经有过一段经常受人欺负的日子，然后同样有一个人，抱着双臂，站在前方，眼神却不落在斗殴者的身上，好像对他面前发生的事全然地漠不关心。
那是谁？
带着婴儿肥的略圆的脸、低下的眼睫、端正的五官、犹豫地抿紧的唇。
『我不要叫你Zhenya，因为我已经认识一个Zhenya了。我以后要叫你Zheny。 』
那是指我是特别的，当你叫出Zheny时，那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叫做Evgeni或者Evgenia的人。
我曾经以为是这样的。
Zhenya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眼前的景象在愈急的大雨中变得模糊不清。
「……Lyosha！」
他向着那个毫无动作的少年幻影叫唤。
几乎在他喊出名字的同时，他立刻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变得滚烫；耳边开始轰轰作响，许多种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无法辨认。
『Lyosha，帮我！ 』
然后，脑中一阵剧痛。
关于那个少年的记忆被飞快地拽回某个盒子里，啪地一声用力盖紧。
而它别无选择地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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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enya其实并不认为自己还能再有张开眼睛的机会。面对一群善于争斗地盘的野猫，像它这样独来独往的猫只，本来就不可能活下来。
但它终究再次睁开双眼，看见熟悉的圣彼得堡的蓝天。有好一阵子，它只是侧躺着看云朵在天空上飘过，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想。一直到有一片阴影笼罩在Zhenya的头上，然后感觉到有谁在它的背后踢了踢它。
「醒了？老大说过你没被伤到骨头，应该能站吧。」
Zhenya不太想动，它全身上下都在疼。但那只猫持续推着它，它忍不住低吼：「别踢了！」
「那可不行，老大说过你一醒来就得看看你身体有没有问题的。」
这个一再出现在他们对话当中的「老大」称呼终于唤醒了Zhenya混沌的思考能力，它扭过自己柔软的身躯，总算看见说话的猫的模样。
那是一只灰白双色猫，脖子上似乎是因为有旧伤的疤，让它那边的皮毛秃了一块；这个特征让Zhenya很快想起这只猫就是围攻它的其中一只猫。显然，它口中的「老大」身分也呼之欲出。
但刚才这只猫的话，可一点都对不上Zhenya对那只黑猫的理解。
「为什么要救我？你们的老大到底是谁？」事情的发展超出Zhenya的预料，让它无比困惑。
而灰白猫居然比它还惊讶：「你不是叫出我们老大的名字了吗？」
Zhenya一点印象也没有。事实上，它几乎记不得被围攻以后的事情了，就好像那块记忆硬生生被挖掉一块似的。
「所以你到底认不认识我们老大？」灰白猫感兴趣地问。
「不认识。」Zhenya老实的回答。
「老大还以为你是它以前认识的猫的朋友，才决定饶你一命呢。那现在到底还能不能放你走啊？」灰白猫伸了伸懒腰，在Zhenya听到它的话而愣住的同时忽然耳朵动了动。 「哦哦，老大来了，那我就不用再烦恼这个问题啦。」
Zhenya顿时全身紧绷，不再继续躺着交谈，而是撑着残破的身躯努力站起来。说不上为什么，唯独在那只黑猫面前，Zhenya绝不想示弱。
「清醒得真快，身体看起来不错。」黑猫从前面的巷口转进来，语气中听不出来敌意。
Zhenya一脸防备地看着它，黑猫察觉到Zhenya的抗拒，却意外地没有生气。 「别看了，我刚才已经听到了。所以你不是Tenya──Tatiana的儿子？」看到Zhenya摇了摇头，它反倒笑了。 「拿那个名字称呼我，又刚好是这种毛色，我还以为一定是Tenya老师的孩子。既然不是就算了。」
原本认为误会解开以后必然会再次受到攻击，没想到黑猫竟然轻描淡写地说出「算了」，Zhenya不由得放松了些。灰白猫在一旁插话问：「所以老大还是决定放它走啰？」
然而，它的老大却说出：「不。」
黑猫看Zhenya又恢复紧张的模样，仿佛感到很有趣般弯起嘴角。
「我观察过了，你的身体素质很好，我挺喜欢的。」黑猫说：「你留下来吧。」
Zhenya愣住。
它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母亲的记忆，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在街道之中流浪，虽然和不少野猫团伙相识过，但它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它在还是幼猫的时候经常挨饿，让它的外表看起来比一般的成年猫来得瘦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总觉得自己和那些野猫团伙格格不入。当野猫团伙的伙伴彼此相处的时候，它们都可以很轻松的开彼此的玩笑、打闹，说些垃圾话。但它就是没有办法自然而然地融入它们之中。它无法把它们当成同伴。久而久之，就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是没有办法拥有同伴的。
没想到，是这只初见就直接让手下揍了它一顿的黑猫，要它加入它们的团体。
然而，这并不表示Zhenya打算感激涕零地接受这个提议。尽管最初是被野猫群排斥在外，但一直以自力更生的方式生活至今，Zhenya早已习惯孤独的生活。跟随野猫群的话，虽然能够有固定的地盘，但也必须负起相应的责任，照顾团体内的小猫、或者将自己辛苦找到的食物交给团体共享。 Zhenya一向认为那些是麻烦事。
不过，在它打算开口拒绝以前，旁边的灰白猫倒是先不满的抱怨起来。 「不要吧，它看起来这么瘦小，只会拖累我们而已啊。」
这话可让Zhenya不怎么高兴，它禁不住反驳道：「刚才打架的时候，我在至少有三只猫压着我的情况下咬到你的喉咙过。」
「只是碰巧而已！」灰白猫恼怒的回击，但一旁的黑猫却摇了摇头。
「公平点，Ilyushenka。Zhenya是一边抵挡你们的攻击，一边有意识的退到垃圾桶旁边，利用死角反击的。」
两只猫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灰白猫──Ilyushenka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大会为了这只外来野猫说话，而Zhenya则是为了黑猫的观察敏锐而惊讶。
「而且，」黑猫笑了笑，「它虽然瘦，腿部的力气却很大。它用没有受伤的左腿踢Vanya的时候，我确定Vanya绝对不觉得那一下好受。」
Zhenya得意的微笑，Ilyushenka则缩了缩脖子，「Vanya的惨叫是挺大声的。」它不甘不愿地说，「好吧，我一向是听你的。但要是Masha不肯，你可别让我去说服它。」
「Masha是个好孩子，它不会反对的。」黑猫愉快地回答。
「你把Masha对你的独占欲想得太简单啦，我说过很多次了。」Ilyushenka嘀咕了一句，然后对Zhenya说：「好吧，那你现在跟我来。得教你一些我们的规矩才行，是吧？」
黑猫用尾巴的摆动表示同意，没给Zhenya反应的机会，Ilyushenka便径自钻向小巷的深处。
「等等──」Zhenya现在才想起它是要拒绝入伙的提议的，但黑猫凝视它的眼神，让它的话一出口却变成：「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Ilyushenka曾经说过Zhenya有在那场战斗的最后叫出黑猫的名字，但Zhenya刚刚再度试着回想自己那时究竟说了什么的时候，脑中仍然是一片空白。如果加入它们已经是势必如此，至少它不想连即将臣服的对象的名字都不知道。
「Alex。」黑猫说，「但你可以叫我Lyosha，因为你是过了这么久以后第一个再次这样叫我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Meow(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