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沈非渔

1、chapter1 记忆中第一

　　第一章
　　记忆中第一次对他留下深刻印象是在高一的那场开学典礼上。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衣，底下是深颜色有些宽松的运动裤，没有穿外面丑到爆的蓝白色相间的校服外套。他站在阳光下，垂着漆黑的眸子，睫毛又长又卷，皮肤白皙，因为被阳光照着而显得微微带栗色的头发被微风吹着飞扬。明明穿的和台下所有人都一样，但是普通不过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的好看，特别精神。
　　漫长而单调的开学典礼还在有条不紊的持续进行着，他站在台上，身体站的笔直，似乎对这场仪式没有一丁点的不耐烦。他说话的时候一字一句，异常清楚，声音通过操场上的扬声器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淡定从容间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高傲。最后那个字习惯性的把声调扬起来，朝台下看了一眼，一时间掌声不绝于耳。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巴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上挑，有浅浅的豆大酒窝陷下去，漆黑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
　　那时候的沈诩看起来离她那么遥远，他像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就升起在万众瞩目的正中央，身上带着灼热的光。或许在每个少女的心目中都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家境优异，长相优益，成绩优异，有时候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仿佛把最好的一切都一下子灌注到了他身上。
　　于那时的苏杭而言，沈诩就是这么一个特别的存在。她想要靠近光源，却害怕他身上的光热而不敢靠近。在她看来，他的光芒太过耀眼，和一向黯淡无光的自己比较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背后的女生都在窃窃私语，偷偷议论着这个刚刚开学就成为校园人物的少年。
　　高一二班，沈诩。
　　1.
　　孙佳晔打来电话的时候苏杭还没有醒，手机调了震动，在底下的桌子上嗡嗡的打转。
　　早早醒来的徐婷婷把底下桌子上的手机递给她。苏杭眯着眼，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的接过来，看了早就收拾好的徐婷婷一眼，有些诧异的问:“现在才几点啊，今天又没什么事，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嗓音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和慵懒。
　　徐婷婷白了她一眼，故作惊讶:“哪里是我早了，我看是你太懒，我都去水房打完水回来了。你睡觉睡蒙了吧，现在都八点钟了。”
　　八点钟，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好像真是有点蒙儿。宿舍里还拉着窗帘，黑沉沉的，丝毫不见光亮，唯一的光源就来自徐婷婷桌子上亮着的那一盏明晃晃的小台灯。
　　苏杭应了一声也没和她做过多的交谈，看了眼来电显示，怕孙佳晔等着急了，急匆匆的就接了电话:“喂，阿宝。”
　　“你这是还没起床？”孙佳晔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
　　苏杭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然后翻了个身，侧身躺在床上，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睛。孙佳晔果真是全世界最了解她的人，只是单单的两个字孙佳晔就能听出来她还处在朦朦胧胧的混沌之中:“嗯，刚醒。”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才挂断。苏杭看了眼时间，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刚一离开热源就冻得打了一个哆嗦，上下牙打架，没坚持一分钟，赶忙又把身体缩进被子里，紧紧裹住。
　　“今天怎么这么冷，外面是下雪了吗？”刚说完这话就又自己嘀咕着加上了一句，“也不对啊，昨天晚上宁珂看天气预报的时候不是还说今天是个晴天，没有雪的。”
　　宁珂是她们的舍友，昨天晚上和男朋友约好了今天一起去游乐场，当时还特意查看了天气，结果一看今天是个大晴天，温度也不算是很低，整个人都嘚瑟的不行，到最后选的衣服都是极其好看但也极其不保暖的那种。
　　徐婷婷一边梳头发一边反驳:“现在的天气预报百分之九十九都不能信，剩下的那百分之一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今天我去水房打水的时候北风呼呼的吹，刚一会儿就冻得我受不了了。”
　　好吧，听了这话，她非常识趣的又在被子上盖上了一件羽绒服。
　　呼啸的北风加上一夜的大雪，一听这话苏杭就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身处冰天雪地之中了。
　　徐婷婷是南方人，一开始的时候自然受不了这北方的温度，不过在B市读大学加研究生一共六年，也逐渐适应过来了。反倒是苏杭，说来也怪，她身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反而怕冷不怕热，而且是怕冷怕到骨子里的那一种。夏天的时候她可以不开空调不开风扇自己在屋子里待一天，但是一到初冬就得早早地把毛衣穿上，虽然在B市二十多年但是一到冬天还是觉得冻得受不了，恨不得早早的就进入冬眠状态。
　　苏杭还记得，她们刚上大一的时候，徐婷婷一到冬天看到雪就觉得新鲜，拖着她漫步在B市的老街胡同里，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惊喜的简直就像个孩子，一路上咋咋呼呼的说个不停:“喂，苏杭，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雪景，我们那里冬天不会这么冷，下雪的机会很小，都是下雨，这样的漫天大雪我只在电视里看到过呢。”说完，就伸出手来，接了一点洁白的雪花然后放进嘴里，眸子霎时间明亮起来:“呀，好凉啊，你要不要也试试。”
　　苏杭微微抬头，任由飞扬的雪花落在自己的睫毛上，然后眨眨眼，雪花变成雪水融化进眼睑里。印象中这种漫天飞雪的景色自己也只有在小时候见到过。不过，苏杭可没有她这股魄力去尝试一下雪花是什么温度，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还围着围巾，浑身上下只留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外面的洁白景色——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你自己试吧，我没兴趣。”她缩着脖子说。
　　徐婷婷鄙视她:“喂，苏杭，你还是不是北方人啊，这么怕冷！我还没穿羽绒服呢你就把自己包的像只熊似的。人家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你倒好，恨不得裹床棉被出门了！”
　　是啊，有时候就连她也觉得自己是南北颠倒了。

　　可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起床，好不容易咬着牙把衣服穿上，顺着梯子从床上爬下来接着趴在桌子上补眠，顺便还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
　　“喂，你这是怎么了，昨天见你睡得也不晚啊，怎么今天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是不是不舒服啊，天气这么冷，你可别是生病了。”一看苏杭怏怏的，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徐婷婷忍不住问。
　　她和苏杭还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两个人是上下铺，后来又一起升了本校研究生，现在研二，算起来也相识六年了，关系自然很好。
　　“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因为昨天做了一个梦，一晚上睡得都不太好。”苏杭怔松回答。
　　“什么梦，莫非大冬天的还做春梦？”徐婷婷色眯眯的看着她，笑的不怀好意。
　　苏杭才没有兴趣理会她无聊至极的冷笑话，仔细想了想，可脑袋里空荡荡的，昨晚睡梦中的记忆就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一样，那些画面早就不在了，任凭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她只好叹了口气，开口说:“不怎么记得了，好像是梦到了高中的时候。”还想说些别的，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羽绒服的帽子和头发摩擦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别的就真的都记不起来了，一醒来就全都忘了。”
　　可是还依稀记得睡梦中好像是有他的。
　　2.
　　因为大雪，航班延误，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孙佳晔才到机场，苏杭在出站口看着一个穿着米黄色呢子大衣的孙佳晔拖着行李箱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过来，突然觉得两人就像是昨天还见过一样。
　　如果非要问苏杭她这辈子最在乎的朋友是谁，那她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就说是孙佳晔。
　　苏杭知道，这辈子也许不会再有第二个像孙佳晔对她这么好的人了。
　　没有人会在她伤心难受的时候，陪着她一边哭一边大大咧咧的骂一句:“靠，你他妈的怎么还哭，再这样下去老娘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我男朋友以后跟我求婚的话，你好歹也让我留下一滴眼泪应付一下啊，要不然多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没有人在她考试失利的时候冲她微笑，然后搂着她的肩膀一边扮鬼脸一边安慰她:“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别难受啦。我看出那套试卷的人简直就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好过，再这样下去的话我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又得考虑一下是不是应该再去劳务市场花钱请个爸了。需不需要我推荐一个给你啊，绝对保证质量，再让他给你打个八折好不好啊。哈哈哈哈哈……”
　　不会再有人跟她分享心底最隐秘的悄悄话，一副少女情怀泛滥的样子:“苏杭，我觉得xxx打球的动作超级帅，完了，我要沦陷了，不对，应该说是我已经沦陷了。”
　　苏杭是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认识她的。那时候孙佳晔是转校生，是一个除了个子比同龄女生略微高一些，别的也没什么特别地方的女孩。可是那时的苏杭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一个星期，孙佳晔绝对就成了班里的领袖级人物，她说一别人不敢说二的那种——不管是针对男生还是针对女生。
　　因为她小时候个子就很高，所以混迹在一群男生堆里也绝不显得小巧玲珑，而且为人富有正义感，特别喜欢管一些她看不惯的事。
　　有一天班里一个女生被男同学欺负——铅笔盒里放进去了一个特别丑的毛毛虫。那个女生打开铅笔盒后看到一只棕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在慢慢蠕动，顿时被吓了一大跳，像是一下子触碰到了身体上的什么机关似的，泪腺决堤，在那哇哇大哭起来。搞恶作剧的男孩子非但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还在那看那个女生的笑话，女生哭，他就在一旁一边拍手一边哈哈大笑。哭的越厉害，笑的也就越厉害，典型的找揍的样子。
　　其他人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丝毫没有要去帮帮她的意思。
　　那时候孙佳晔刚来班里不久，不认识什么人，更谈不上有什么知心好朋友，她习惯于一个人独来独往，和班里的同学也不主动相处，自然也不知道那个男孩子在班里小霸王似的地位。那天她就像是一位正义使者从天而降，人虽小，却是正义感爆棚。
　　如果非要用一句歌词来形容她那天的气势的话，恐怕只有《好汉歌》里的那句“路见不平一声吼，风风火火闯九州”最为合适。
　　“喂，这个东西是你放的吗？”孙佳晔的声音把哭声打断，她拿起桌子上的铅笔盒，用食指指了指盒子里的毛毛虫然后又指了指那个笑的正开心的男孩子。
　　周围看热闹的孩子陆陆续续地都停下来，他们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喜欢独来独往的同学，似乎对她突然的一句话感到十分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