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几日平安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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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平安无事，桐焱却整日不着家，贺兰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马志文提前回了家，一进门就将报纸掷在地上。气息不稳，胸腔里满藏着愤怒。
贺兰得了仆从通报，匆匆赶了过来。她捡起地上的报纸，不觉扶额。桐焱和那个日本女人的照片怎么会被登出来？她竟有些糊涂，这事只有她知道。
报上倒是没有涉及风月之事，字字句句说的却是政治、政党之争。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何家甲午年扯进了海陆军的斗争里，何慕就是那时候弃世的。马志文对儿女情事或许还能网开一面，可马家家训不可入仕，桐焱这次是犯了大忌了。
“我早就说过，政治这个东西不能碰。你儿子不听，你儿子非得掺和进去，迟早得出事。那张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贺兰没仔细看那报纸，此时听了一头雾水。
“他比他老子有能耐，跟日本人都搭上关系。那张勋背后也是日本人，他倒好，又跑去冯国璋一线？说得好听点是游刃有余，哪天一个个翻脸了比翻书还快！他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要把马家搭进去，我情愿他是死在外头了！”
贺兰听了半晌，明白过来，也觉得心里倦了。“他是比你有能耐，世道这么乱，他还知道自己出去闯。”
马志文被戳到了痛处，也觉着自己说的话有些重了。他只是觉得生气，就把话都吐了出来，没想过会伤到贺兰。贺兰两鬓已见斑白，自己也是步入暮年。好似风雨飘摇中，自己也抓不住命运的缆绳了。他轻轻将贺兰拥在怀里，拍着她的肩。
桐焱在外奔波至天黑才归家，马志文和贺兰坐在厅里等他。
他一眼看见报纸，不觉得慌乱，甚至有些安心。
即便随之而来的是父亲的暴风骤雨，他也不觉难过。至于母亲，她会理解他的。他的眼前突然浮现林知落的背影，孤苦无依的。怕是这一生，她不能释怀，他对她不起。
马志文抿了口茶水，半晌咽了下去。
“幼时请先生为你测字，说你命中缺火，去了焱字。到如今看来，却是过了头，马家反倒引火烧身。罢了，你要如何便如何。世道不由人，管不了你了。”
“是儿子不孝，连累父母。明日我就会搬出去，马家只当没有过我这个人。”
他鞠了个躬，不觉眼睛有些湿意。贺兰心里有如生了荒草一般悲凉，只是参政而已，马志文已经放手不再干涉了，为什么桐焱还是执意离开？
就像，就像生离死别一般。
四个字倏地钻进心里，贺兰猛地站了起来。“桐焱，你老实同我讲，照片是不是你拿给人家登的？”
桐焱没有答话，是与不是已经无意义，何故叫母亲生了恨意？
“你不讲我也不强求。这世上入仕的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只是这种时候你自己小心，别叫人家钻了空子。”
“儿子知道了，儿子会小心的。”
阴雨连绵不止，码头的货仓里亮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被风一吹，就会肆意地跳着。可又莫名地，叫人安心。
“先时我在日本，应允了孙先生同日本人做事。陈其美在上海入了青帮，日后的局势说不准，但我也想为三哥留条后路。”
“二爷，我敬你是条汉子。你替我想，我原先还猜忌过你，真是惭愧。”
“不提这。现如今张勋恨我，北洋军阀也恨我，我同革命党某些人不对付，日后再和日本人闹翻脸，我就真是孤家寡人了，不如一劳永逸。”桐焱将身上的西服脱了去，摸出了那张便笺。他想了想，又在便笺末处留了落款：马桐焱于寒江南货仓。
陈三和不知他在写什么，等他搁笔，又开口问他：“那，林小姐那里？”
桐焱将便笺递给陈三和，笑道：“帮我把这个送到万安寺小寒轩，放在醒目的地方。白慕之拿她做棋子，终有一日会丢了的。到时候，烦请三哥多照顾。”
陈三和笑了笑，将便笺放在贴身的里衣里。
“三哥，枪开得重些。”
“好，快船已经备好了。”
“嗯，我的信别忘了，见蒋先生的时候直接给他。”
“好，那走吧。”
一盏茶的功夫，听见一声枪响，鸥鸟被惊得四处乱飞。细细的，还有隐约的血腥味，很淡，似有若无。
林知落额上渗出了汗，只觉得静不下心来。今日研墨也出了差错，抄得断断续续，错字连篇。那日决裂后，她懒得在出去同人应酬，连苏青檀她都不愿再见，每日窝在房里。间或趁着天气清爽，跑到万安寺去诵经念佛。
那一日看了报纸，她只略略扫了一眼。大幅的照片将那日的言语已这般形式描摹下来，她看着那人，既熟悉又陌生，那女子满眼皆是欢喜。
晚间下了场雨，纱厂早下了工。她去取宣纸，原本被派去南货仓卸货的工人匆匆跑了过来。
“东家！不好了东家！仓库门口死人了！”
白慕之训斥了几句，才问他是什么人，警察到了没有。
“来不及等警察到，尸体在那就一会儿，然后就被人扔到海里了。那血流得老远，我和老余都没怎么敢靠近。”
白慕之有些不耐烦，只说等警察处理好了。
“东家，看仓库的小陈说，死的是前些日子在报纸上露脸的那个，好像是马家的二爷。”
宣纸落了一地，林知落想不及去捡，只是机械地转过身向外走。她想去仓库，去码头看看。那人不是前几日还在笑话她么，还在叫她白太太啊。
马家的二爷，五个字似是足够她用一生来听。
雨水渐渐大了起来，她忽然笑了起来。“桐焱，你真是绝情呢。连恨都不叫我恨！”
陈三和远望着那个蹲在江边的女人，也只是远望着。血迹慢慢淡了，终归是要随着雨水一同入江。
雨势渐大，江水怕是要起了。他怀里揣着便笺，只等着那女子起身。
她垂着眉眼，双手合十，万安寺的钟声似在回响，往日抄的经书，竟一字一字在脑海里浮了出来。鸥鸟惊惧，沿着江面凄哀地叫着。
知落哭着哭着，忽而笑了起来。
“你这一生负我，我不愿负你。那我替了你，照顾你的家人。伯母是个好人，你地下有知，请护佑她。”
桐焱说得对，她不爱哭，但是哭起来，好像很久才能哄过来。
如若这一次哭了，是不是这一生都不会再笑？
没有人回答，南来的风带着湿湿的潮水，落了她一身。
2015.6.9于图书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