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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几日都不见 ...

  •   几日都不见雨水,梅雨时节的江南多变得很。所幸温和的日光驱散了满屋的潮气,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苏青檀去找林知落的时候,正碰见白慕之出门。无端的,苏青檀觉着她看不清白慕之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
      “知落还在抄经书,倒麻烦苏太太多陪陪她,我怕她无聊。”白慕之扶了扶眼睛,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特别。
      “白先生去忙吧。前日我央知落带我去纱厂里看看,到时候再烦扰你。”
      苏青檀回身看白慕之的背影,心里不自觉就同桐焱作了比较。她想了半晌,自己笑了起来,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知落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停了笔,准备出去,苏青檀已经掀了竹帘进来了。院子里阳光正好,一池清水里游弋着几尾鱼,还见匍匐满池的睡莲。
      “姐姐有空过来?我去给你倒杯茶。”林知落净了手,朝桌子走过去。那桌子大约是有些年岁了,多处的黑漆已然开始剥落,斑斑驳驳。
      苏青檀忙拉住了林知落。林知落不解其意,笑了笑。
      “前几日,我见了马家二爷,马桐焱。”
      意料之中,林知落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淡去。她觉得唇瓣干涸,伸出舌头舔了舔,又自觉太过刻意,便挣脱了苏青檀,勉力地笑了笑。“姐姐不渴,我倒是有些想喝水了。”
      她端了瓷壶,发觉自己的手在抖,有些握不住。苏青檀走过来,替她沏了茶。细藤条的茶盘之上是六角的蓝底蝶恋花绢子,细瞧能瞧出手艺的精致。
      林知落倏地笑了笑,低声道:“姐姐你是知道些什么吧,今日来笑话我?”
      “有这功夫胡思乱想,倒不如想想怎么回到他身边。”
      茶水溢了出来,蓝色的绢子也被浸湿了,斑斑驳驳得不成样子。苏青檀话一出口,也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件好事。
      “我是真心实意的。你同白先生有名无实,何苦委屈自己?”
      林知落闭了闭眼,那种难堪有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湮没其中。不点破的时候,还可以装作无知无畏,现时才知道自己早已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几日白慕之倒是时常来坐坐,讲些纱厂的笑话。她自欺欺人,只当不知桐焱回来的消息。
      “马家送了帖子到府上,三日后在仙乐斯办舞会。知落,你惯于退却,就没想过进一步么?”
      看她沉思不语,苏青檀心里暗暗叹息,临了还是回头看了看。
      “你若甘心一辈子不见他,甘心他怀中拥了他人,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贺兰越发心里不安,几日都在半夜醒来,心口疼得厉害。马志文睡得沉,她也不想叫醒他,披了衣裳去院子里坐着。
      蝉鸣聒噪,叫得人心里烦怨。夜风从葡萄藤架间吹来,减了几分燥热,添了几分清亮。
      夜色浓到如酒,令人微醺。她朝桐焱的房间看了看,依旧亮着灯。
      她想起前几日收拾桐焱的东西,好似看到桐焱同一个年轻日本女人的合照。过于亲昵,她有些慌神。桐焱来信从未说过这般的事,要真是桐焱同这日本女人关系不一般,叫马志文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桐焱对林知落的心思她是晓得的,她又怕桐焱是在白慕之的请柬寄去之后任性胡来,和日本女人搞在一起。
      母亲对儿子的心思远比父亲来得复杂而亲切,马志文不会想这么多,只会拿了家训家规,板着脸进行最终的“定罪”。
      她想着天明要把这件事情问清楚,免得出了乱子。

      青城向来有小上海之称,堪堪当起“不夜城”招牌的莫过理查饭店的仙乐斯。
      九国美女皆是风情万种,比之金陵秦淮八艳也不逊色。自诩新潮的世人视仙乐斯为上流人的聚会,秦淮的柳如是、董小宛、李香君之流,不过是养在香闺里的小家碧玉,哪比得上这些异国尤物?
      苏青檀一眼就看见白慕之,和白慕之挽着的林知落。
      白色的素花旗袍,镶着白色的衬边,点缀着银色丝线绣制的斜枝梅花,清新淡雅,极易让人想起唐诗宋词里信手拈花的女子,淡然得不染一丝尘世的烟火。而粉润的珍珠耳坠,小巧玲珑,又温暖得恰到好处,减了几分仙气。发也只是松松地打两边各折起一绺在中间系上,说不出的闲适。腕上仍是羊脂色的玉镯,暗扣着骨节,细致入微。
      苏青檀嘴角不觉扬着笑意。
      她的先生自顾自地去寻宁波商会的会长喝酒,留她一个人百无聊赖。
      林知落到了,今日的主角好似还没出场。苏青檀取了两杯香槟酒,向知落走去。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郎正贴着她的先生跳舞,她白了一眼,她的先生朝她眨了眨眼睛。
      “白先生,知落。”她边说边将香槟酒递了过去。
      白慕之随手将两杯都接了过去。“她几日身子不适,不敢叫她碰凉的东西。”
      话说得婉转,字字句句都带着呵护的意味。苏青檀越发觉得有趣了,她不在意地笑了笑。闲聊着,不过是说些她先生银行的事务,又听白慕之讲纱厂的近况。
      “马伯父倒是不愁,他做的是钱庄生意,同大生和申新关系都那么好,现时桐焱回来,倒是好路子。不像我,纱厂的事务繁杂得很,又没有个帮手。”
      “钱庄是好,我先生在外国人银行里头做事,也同我这样讲。不过白先生谦虚了,你原先同陈其美是私交,上海的路子也是活泛得很咧。”
      “苏太太言重了,英士去岁弃世,我早已不同上海那边来往了。”
      苏青檀脸上波澜不惊,心里暗自冷笑。林知落无暇顾及这厢的硝烟弥漫,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舞台边上那个西装在身,手执红酒的男人身上。她无端觉得,他该是穿长衫的。
      隔着重重帘幕,似乎还能看清他的眉眼。五年,未见。那人视线扫了过来,却并未停留。有一瞬的对视,林知落觉着,空洞无物。

      苏青檀被苏先生拉走去跳舞,白慕之看见一个熟人过去讲些事情。林知落坐在沙发上,满眼满心也盛不住她的无力。
      周遭的人群在说着什么,林知落没怎么听清。钻入耳里的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词句,不能成篇。约莫是在说马志文得此子真是福分不浅、夸赞他前途不可限量之流,林知落眨了眨眼睛。离她不远,是方家小姐坐在钢琴边。耳听着极力卖弄的钢琴声,林知落笑了笑,方家小姐眼角的余光该是能将桐焱纳入视线范围的。小女儿的心思明白地写在脸上,叫人无法忽略。
      她觉得透不过气来,身边坐了个人。
      她的心一惊,随即转过身子。是贺兰,带着笑意的贺兰。而此时的林知落在贺兰看来,就像惊弓之鸟,令人怜惜。
      “慕之和桐焱在说些事情,我过来瞧瞧你。要是倦了或是太吵,就去房间里休息。”
      贺兰话音温柔得很,像一潭水,引着林知落点了点头,跟在贺兰身后往后面去了。
      待她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时,她才清醒些。桐焱和慕之在说事情,她只愿真的与自己无关。露台上的夜景美得不可方物,她踌躇了一会儿,想要去找苏青檀说会儿话。她不想沿原路回去,怕遇见贺兰,只得去找侧门。
      转角的草坪,她止了步子,入耳是男人和女人的喘息声。她蹙了蹙眉,正要转身。
      “白慕之,你知道我多恨你么?”
      “爱我都来不及,你怎么会恨我?”情意绵绵,这是她所知的往日的白慕之么?
      “你是害了两个女人。”
      白慕之轻笑了声,似乎在逗弄那个女人,惹得她身子发颤。
      “娶了林知落又不碰她,偏来找我!我跟着你无名无分,你也不给我个交代?”
      这不同于苏青檀的点破,此时在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做着龌龊的事时,连自己都成了调情和讥笑的对象。
      她闭着眼睛,脚下连步子都挪不动。她不知道她该往哪里去,这世间连容她的半尺见方之地都没有。她往日读陶庵的集子,透过那些文字去勾勒烟火、庵堂和台上的戏子。朦胧中,连七月半这样一个为阴间鬼魂而设的日子她都有些特殊的偏好。
      如今想来,那戏子尚有张岱怜惜,独自己是“顾影自怜”了。
      那边并不知这厢情境,白慕之将那女子拥在怀里。
      “你别光哄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只好端端地骂我便是,怎的全天下的男人都叫你骂了?”
      “我原先还以为马桐焱还算个痴情种子,林知落嫁给你都三年了,也没听说他找了别人。今早我妈才同我讲,马家小儿子也有风流债,还是个日本女人。”
      白慕之似乎沉默了半晌,没有答话。
      “要是你,我倒信了。马桐焱爱玩儿,可也不过赌马跳舞。女人不曾见他玩过,倒真是一鸣惊人了。马伯父对日本人的态度你是知道的,只怕过些时候马家就成了笑话。”
      白慕之冷笑了声:“你也是头发长见识短。”
      “呸!你还能讲出个理来不成?”
      “你道那个日本女人是谁?”
      “难不成是天皇的女儿?”女人嗤嗤地笑着,自己都觉着有些离谱。
      “黑龙会大佬的女儿,没想见马桐焱的手还是蛮深的。”后一句,连白慕之都没察觉自己的语气。
      “管它黑龙会白龙会,反正是个日本人,要是真的,马家岂不是要生出杂种来了?”
      白慕之渐渐起了怒气,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只是用唇舌堵了怀里女人的嘴。
      林知落的眼睛酸涩得很,即便那边春色旖旎她也不知,她只觉得嘴巴里要逸出哭腔,耐不住的压抑和悲凉。

      身后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下意识要惊呼,被那人捂住了嘴。
      酒气充斥着鼻腔,她还是能嗅到若即若离的熟悉的气息。
      桐焱抱她到了露台,才轻轻地放了下来。他不觉笑了笑,胸前的衣裳全叫她的眼泪弄湿了。
      “你不爱哭,但是哭起来,好像很久才能哄过来。”他摸了摸口袋,没有手绢。
      “站在那里看戏,是谁教你的,白太太?”
      她连哭都忘记了,只是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白太太,是啊,他叫她白太太。冠之以夫姓,他真是尊重她呢。想起苏青檀叫她进,只怕如今是退的余地都没有了。
      半晌,她缓缓地开了口:“你真的和那个日本女人在一起了?”
      桐焱蹙了蹙眉,却并不回答。算是默认?
      林知落的心沉了沉,继续问道:“你替日本人做事?”
      “那你信我么?”桐焱将身子倚在露台的边上,手肘撑起来,一副懒散的姿态。但不闻知落回答,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若信,你不会问我;既已问我,便是不信。”
      “是,我是不信,你再不是五年前的你。”
      “彼此而已,你也不再是五年前的你。”
      “自始至终,我没有变过。”
      “五年前,我未娶,你未嫁;如今你已为人妇,何来的未变?”
      一语凝噎,知落倏地笑了起来。“白太太”甫一出口,她就该晓得的。
      自己还是信了苏青檀的话,心里还是不甘。见他之时只想到那个日本女人,连自己的丈夫还在别人怀里都不顾及,真是低到尘埃的姿态了。
      终此生,不会再纠缠不清了。
      “陈其美的军队都开到了家门口,你没得选择,连求救都来不及。白慕之倒是寻了棵大树,即便你不愿,也只能进他白家的门。白慕之原恨我到如此地步,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认输。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我不过压了他的风头而已。可惜他到最后都没想到,陈其美信的还是我。”
      话说得透了,再薄凉不过。林知落此时才觉着,自己的情意原是付错了。
      生逢乱世,她也只是两个男人争执的催化剂。纸笔上的一生,才是她的一生。青梅竹马和两小无猜,终归是唱词里的物什。
      嘴角渐渐起了笑意,由淡及浓。“身处不平世,何故寻良人。希冀二爷能早日觅得佳偶,免得伯父伯母惊惶。”她欠了欠身,离开。
      马桐焱也是笑着,上扬恰到好处的幅度。可那骨子里的漠然,渐渐生了起来。右手在口袋里摩挲着便笺,二十八字箴言一字一字念着。
      他竟如释重负,未觉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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