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记得你》何桃酥

47、chapter 47 蜜香暖柚茶

　　周而复的嚣张气焰被一盆冷水浇灭，不再说话了。

　　所有他之前想不通的问题，忽然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钟宛盈为什么会向甲方推荐沈略？为什么沈略的试音可以全票通过？为什么面对他的刁难沈略竟然可以应对自如？

　　他都明白了。

　　因为这部电影的男主角配音，从一开始就是沈略，不会有别人。

　　十年前，就是他。

　　无力感瞬间涌上周而复的心头。
　　他曾引以为傲的名气、粉丝、崇拜的目光、赏识他的贵人……就像时不时就会在作品评论区冒出几句“谁懂啊好像院长”、“院长声线代餐”这样刺耳的话一样，都像是偷来的。

　　它们都属于面前这个男人。
　　不属于他。

　　席间早已经恢复热闹，刚刚还对沈略不咸不淡的众人，都开始主动和他寒暄，还有说自己是粉丝，不知道从哪找到支马克笔开始要签名的。

　　沈略却只是机械地应付着围上来的人，目光一直看向对面。

　　手机一阵嗡鸣。

　　千笑回过神来，是沈略发来的消息。

　　【少喝点。】

　　她这才发现，摆在手边的酒杯已经几乎空了，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喝下了整杯啤酒，她只是觉得很口渴。

　　乔伊已经重新将桌上的场面活络起来，众人聊接下来的项目、聊录音棚里的糗事、聊附近好吃的外卖，一切都很正常。

　　千笑离席去卫生间，洗手时，听到外间有人在说话。

　　沈略的声音她听过太多遍，烂熟于心，但她从来没有一刻那么希望自己根本分辨不出他的声音。

　　他压着嗓子质问：“钟宛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的一直是你啊。”她轻笑着，还点娇嗔的意味，“你不是也已经决定要留在北城做配音了吗？怎么不跟你的……朋友说呢？”

　　“周而复跟你说的？”白景砚想签他的消息在景声早就不胫而走，近来周而复看起来十分有危机感。

　　钟宛盈笑得更开心了：“你对我好奇的事很多啊，那今晚来1802找我，我等你。”

　　“……几点？”

　　“随时。”

　　整晚一直占据上风的理性在这几句话面前轰然坍塌，千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最符合常识的推理明明一直就摆在自己面前，为什么她一直在为沈略找理由。

　　脑子里一时跳出了很多无端的联想，为什么大家总是会错认她和钟宛盈，到底是谁像谁？
　　在沈略心中，谁是独一无二，谁又是替代品？

　　沈略和钟宛盈认识显然在她之前，那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故事？

　　而且……他想要留在北城配音的事，又是为什么完全没和她提起过？

　　千笑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难堪的脸色——承认她爱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这么多年，却对声音的主人几乎一无所知这件事，片刻间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

　　千笑没有回到包间，而是径直走出了餐厅。

　　街道上飘起了毛毛细雨，夜里的风更凉了。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条街，感觉到雨势渐大，才在路边一棵大树旁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想要打车，但软件显示前面有上百人在排队——北城的晚高峰比黎市还要繁忙多了。

　　隔着嘈杂的雨声，千笑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一转头，是没有撑伞一路跑过来的沈略，雨水淋湿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千笑。”沈略停在她面前，“我送你，你的酒店在哪里？”

　　千笑顺手抬起刚刚打车的页面：“很远。”

　　“先去我那，等雨停了再走，就在前面。”沈略说，“我去买伞。”

　　他贴心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千笑身上，随后小跑了几步冲进便利店，过了一会儿走出门：“只剩这一把了。”

　　一柄不算大的透明雨伞，沈略将大部分伞面都倾斜到千笑这一侧，雨水很快就打湿他的衬衫衣袖，氤氲出一片水渍。千笑想把外套还给他，他却柔声说：“我不冷，你穿这么少，容易感冒。”

　　接着，沈略又递过来一瓶饮料：“从暖柜里拿的，你喝点，解解酒。”

　　蜜香暖柚茶，这是千笑之前在便利店买过的，而沈略总是默默记得她的喜好。捧着这一点温热，千笑感觉到某种流失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回归。

　　身上的外套有陌生的柔顺剂香气，应当是酒店里用的，千笑深吸口气，是淡淡的柑橘味，鼻子忽然有些酸涩。

　　她好像真的有点要感冒的症状，头昏沉沉的，鼻塞更严重了，开口就是瓮声瓮气的：“沈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阵风吹来，为了稳住雨伞，沈略手上用了点力，骨节微微泛白。

　　他没回答，千笑也没出声，两个人肩抵着肩，风将她的发梢吹拂上他的脸颊，但是这样亲近的距离中间，却只有雨滴敲打在伞面上越来越喧嚣的声响。

　　吵得人心烦意乱。

　　好在酒店确实不算远，没走几分钟就到了。

　　千笑走进电梯，扫过数字“18”，忽然触电般收回目光。

　　他们是男女朋友，明明分别前夕的夜晚还唇齿交缠，同床共枕，可现在两人却在沉默中缓步上升，真如同沈略当时面无表情说的那句“朋友”一样，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过。

　　推开房间门，千笑脱下沈略那件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下意识地开始观察房间里的陈设。可又能看出什么呢，白天有room service，床单枕头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根本就没有人住过一样。

　　千笑回过神来，忽然为自己这疑神疑鬼的模样感到悲哀，她说：“沈略，我们应该聊一聊。”

　　沈略指了指千笑被雨水沾湿的头发，柔声说，“先洗个热水澡吧，这样容易感冒。”

　　酒精早就在冷雨中彻底挥发，千笑竟然有一刻觉得荒谬，很想问沈略——你经常这样留“朋友”在你的房间洗澡吗？

　　她咬咬唇，轻轻吸了口气才说：“你先洗，你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等沈略从浴室走出来时，房间里早已经没有了千笑的踪影，桌上摆着的那瓶柚子茶早已凉透。室内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风一吹就散了。

　　打开手机，里面有千笑发来的消息：【雨停了，我先回去了。】

　　窗外雨声未休，天色暗红，隐隐有雷声。

　　*

　　1802，整个园区距离景声最近的一栋楼。

　　房子最近在装修，外立面架设着脚手架，尚未完工，但是内部的装修已经基本完成。

　　沈略走进去，是和景声差不多的格局——打通三层楼高的挑空、旋转楼梯，还有长长的楼梯尽头那间透明玻璃环绕的房间——在景声是白景砚的办公室，而在这，里面坐着一个栗色长卷发的女人。

　　沈略没有敲门，只是冷笑一声，长腿一支倚在门口：“你还是这么爱学人。”

　　钟宛盈将椅子转向他：“你是指办公室，还是聂千笑？”

　　“别提她。”沈略正色，“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钟宛盈置若罔闻地笑着说：“那看来说的是聂千笑了。”

　　她手指卷着发梢，问沈略：“像吗？”

　　沈略皱眉，而她却靠近，毒蛇吐信般地说：“可惜，和我相像的人，好像总是没有好下场。”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沈略忍无可忍。

　　钟宛盈从办公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拒绝白景砚，和我签约吧。”

　　沈略扫了一眼合同封面：“然后呢？”

　　“合同年限是五十年，违约金是天价，我不会给你任何资源，不会让你有自己的作品，让你每天路过景声，看着那些条件不如你的后辈都有接不完的项目，而你却只能捡他们不要的。”钟宛盈越说越兴奋，“哦，对了，我还要把你的声音授权给AI，让你彻底变得一文不值。”

　　“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如果你不向Fiona推荐我，我根本不会来北城，你想要的这些，完全不需要靠和我签约来得到。”沈略面色没什么变化，“但现在，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答应呢？”

　　“聂千笑知道林之遥的事情吗？”

　　沈略的眼球轻微震颤了一下。

　　“如果她知道，她会接受一个杀人犯吗？”钟宛盈若有所思地说，“或者，你想看到她变成第二个之瑶吗？”

　　“你在威胁我吗？”沈略直视她。

　　钟宛盈忽然夸张地笑起来：“沈老师，你才看出来我在威胁你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次聚餐我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聂千笑之前也在十二城，你说《男CV网恋社团女粉丝致未成年女友跳楼身亡》够不够有噱头？”

　　“我说过别把她扯进来。”沈略攥了攥拳。

　　“那你跟她分手啊。”钟宛盈凑近沈略，“凭什么，之遥早就死了，而你却还能重新开始配音，还能和别的女人谈恋爱？你应该和我一样，一辈子记得她，一辈子向她赎罪。”

　　沈略的食指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怎么会忘记，多少个午夜梦回他满身冷汗地惊醒，眼前都是女孩从楼上坠亡时的场景，血染红了整片水泥地，楼下响起尖叫声，而他的手指间还有一片慌乱中扯落的衣袖布料。

　　他没能救得了她。
　　那个叫林之遥的女孩。

　　为此，他逃离了北城，隐退了社团，放弃了配音行业，躲到邬城——他本以为就会这样终此一生，但却遇到了聂千笑，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也可以幸福的……错觉。

　　沈略闭了闭眼。

　　刚想开口时，急促的电话铃声适时响起，沈略接起，是赵承昀。

　　“A大附院急诊，你快过来，千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