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记得你》何桃酥

42、chapter 42（修） 铜锅涮羊肉

　　送别会的地点还是在Laurus ＆ Mistletoe。

　　因为早就约好，千笑只能暂时搁置手头的工作，准时下班，和同事们一起过去。熊绚绚一进门就啧啧称奇，忍不住问：“骆扬，你都要走了，餐厅怎么还是老样子，一点看不出要关门。”

　　骆扬咧嘴一笑，还看了千笑一眼：“不关门，暂时歇业，之后应该会交给一位新老板来经营。”

　　众人闻言有些惊讶，心直口快的江程替大家说：“太好了，你这么好吃的店要是关门真是太可惜了。”

　　千笑在一旁瞥了骆扬一眼，用目光建议他话别说太满。

　　骆扬对上她的视线，眼神里充满自信。

　　千笑移开目光，仔细看了一下已经上桌的菜色，临近休业，这一顿用的却都是新鲜食材，不光没有外食，连冷餐都只有几道，主菜的精致程度和从前别无二致。

　　正说着，一辆挂着黎市车牌的红色牧马人开进院子。
　　千笑第一眼就看见许嘉绘从驾驶位下来，她穿平底及膝皮靴，白色短裙，外面还套了件皮夹克，皮肤略微黑了，是去南半球蜜月旅行留下的痕迹。

　　一旁熊绚绚赞叹了一句：“好美好飒！”

　　千笑走过去拥住许嘉绘，对方也冲她露出个灿烂的微笑。
　　姐妹俩寒暄了好几句之后，才注意到副驾上一瘸一拐下来的骆闻，脚上还缠着绷带。

　　骆扬惊讶：“哥，你们蜜月最后一站到底是惠灵顿还是叙利亚啊，怎么伤得跟战地记者似的。”

　　许嘉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非要拉着他在皇后镇玩滑翔伞，当天风太大了，落地时不小心受了伤。”

　　从小运动细胞就很强的骆扬嘲笑道：“哥，我记得前年去阿勒泰滑雪的时候，你受伤之后也是包成这样。”

　　骆闻满不在乎地瞥他一眼：“你小时候还从床上掉下来，把脑袋也包成这样呢。”

　　“……”

　　骆闻完全不在意弟弟的嘲笑，只是一味地凑近老婆，借着受伤正大光明地倚在她身上，语气里似乎还带点骄傲：“反正人就算不在滑翔伞上受伤，不在雪山上受伤，也可能会掉下床受伤，那还是前者好一些吧。”

　　千笑听到这句话，忽然心里一动。
　　没来得及多想，人来齐了，大家一同入座。

　　简言之最先掏出一个礼品盒，随后江程和熊绚绚也拿出了礼物，说是送给骆扬的告别礼物。
　　千笑暗道不好，最近太忙，完全忘了这一茬。

　　嘉绘也从车里拿出来两个盒子，一个递给骆扬，另一个递给千笑：“伴手礼，托运有限额，就只带回来两瓶。”

　　骆扬拆开盒子：“长相思？择日不如撞日，大家一起喝吧，可惜没有冰镇。”

　　清澈的酒液倒进杯子，千笑喝到很丰富的香气，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她忽然分神想到，如果沈略在身边，他肯定能品得出滋味。

　　嘉绘送她的这一瓶，正好等沈略回来开。

　　正想着，骆扬凑过头去问：“千笑姐，你的礼物呢？”

　　“……忘记了。”
　　骆扬佯装思考：“那待会儿陪我刷碗吧，现在餐厅里没有员工了。”

　　餐毕，趁众人在一旁聊天的间隙，千笑跟着骆扬到了厨房。

　　一切都还井井有条，炊具厨具都没有要尘封的迹象，冷柜里摆着的食材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一顿晚餐而准备的分量。

　　千笑一边给骆扬递碗碟，一边问他：“不是明天就走了吗？”

　　骆扬笑着说：“本来前几天就打算关门了，但是临时收到了预定。”

　　“骆少，你倒也不必这么努力吧。”

　　“不是普通的预定。”骆扬笑得很温柔，“上次我跟你说过餐厅有一个网站吧。”

　　千笑点头。

　　“这位预定的顾客，是在网站上看到了我跟Emily的故事，也想尝尝我烤的蛋糕。但是因为病程，她昨天才刚刚出院，恰巧看到我们暂停营业的通知，还是忍不住想碰碰运气才给我发了消息。”

　　“所以你是打算为了她专门再营业一天？”

　　“对呀，我是明晚的飞机，理论上接待完她再走也来得及。”骆扬笑着说，“来不及也没关系，哪怕晚几天去学校报道，我也想让她拥有一个lucky day。”

　　骆扬洗着盘子，有泡沫飞溅，调皮地跳上他的下巴，他满不在意地用衣袖去蹭，一副懒散的模样，但他的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千笑从不摆家长姿态说教，只问：“可你的员工都已经遣散了，明天自己忙得过来吗？”

　　这话问出口，骆扬立刻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千笑姐……”

　　千笑打断他：“要不待会儿你把骆闻留下。”

　　骆扬翻了个白眼：“他都瘸了，而且就今晚这一会儿眼睛都黏在嘉绘姐身上下不来，我怎么舍得拆散人家新婚夫妻俩。”

　　“那我给江程半天假，让他来帮你吧。”

　　“他都没进过厨房，让他来帮倒忙吗？”

　　千笑想着要不要建议他请个阿姨帮忙，一偏头就撞上他灼灼的目光，只好无奈妥协：“我就帮你这一次，当我补你的送别礼物吧。”

　　骆扬不顾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握拳比了个“耶斯”，一副阴谋得逞的笑容：“我说过，你会喜欢这家餐厅的。”

　　-

　　北城缠绵一天的小雨停了。

　　第二天的通告是由制片乔伊发给沈略的，时间正确，比周而复发给他的早半小时。

　　沈略提前来到棚里，除了录音师已经来调试设备了，其他人还没到。他喝了一杯温水，开始看台词，片刻后，周而复也到了，旁边是配音导演白景砚。

　　他冲沈略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再然后，乔伊带着三四个甲方制作团队的人进来，他们今天要在这里盯棚。

　　有这么多人在，周而复不再做什么小动作，只是按照他划定的工作量，今天录的仍然都是情绪饱满的戏，中途休息时，沈略又吞了一条龙角散，才觉得舒服一些。

　　白景砚虽然吹毛求疵，可他跟沈略曾经配合过，他稍一点拨，沈略就能立刻给出他想要的感觉，所以即便配了更多场戏，录制完成的时间却比昨天还早了一个小时。

　　录音师顺口说了一句：“沈老师这棚好，别人一天半的活他一天就录完，我看这剩下的戏用不上三天吧，是不是能提前杀青了。”

　　闻言，白景砚的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周而复，主动叫住沈略：“晚上有安排吗，一起吃个饭？”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从来不屑人情往来，连甲方的饭局也很少参加的白总，竟然主动邀请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吃饭？
　　录音师心想，幸好昨天没彻底得罪人。
　　周而复更是冒出了几滴冷汗，他也不清楚两个人关系有多深，他只知道，白景砚是可以让他在配音圈彻底混不下去的人物。

　　沈略倒是没意识到白景砚是有意在抬举他，只是觉得这一天的录制下来，确实很饿。

　　车子一路开到王府井附近，餐厅在酒店里，装修得富丽堂皇。白景砚预订的包间过分大，仅两个人坐在里面显得有些空荡荡。

　　珐琅彩的小铜锅，每人面前摆着一个。
　　服务生拿来紫铜水壶往锅里注白开水，同时点燃铜锅下方的小木炭炉，上一盘葱白段、干香菇、羊尾油、姜片、红枣、枸杞，让客人自行往清汤中加。

　　麻酱蘸碟上面有三点色彩，分别是韭花酱、豆腐乳和耗油，顶上漂着朵润泽的香油花。一旁配着碟现榨辣椒油，鲜辣扑鼻，油香四溢。

　　沈略在北城念书时没少吃铜锅涮肉，但白景砚选的地方显然不太平民。
　　他端起杯小吊梨汤抿了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吃的也是涮羊肉。”

　　“在你学校附近吧，老馆子，挺好吃。”白景砚拿热毛巾擦着手，“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沈略垂眸，思考了一下：“十多年了。”

　　当年他还在上大学，才刚刚在网配圈中崭露头角，是十二城配音社团风头最劲的新人。
　　而那时，十二城的创始人白景砚已经赫赫有名，不仅是网配圈里的大神，也是电影电视剧中的常客。

　　所以当白景砚主动邀约他见面时，沈略几乎是怀着见偶像一样的心情赴约的。

　　可没想到，那次饭局上，白景砚对他说的却是：“我想把十二城交给你，你行吗？”
　　沈略不记得当时白景砚是怎样蛊惑他点的头，总之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当上了十二城的第二任社长。

　　在这之后，白景砚创立公司投身商配，主营业务是电影、电视剧、游戏、动漫配音。
　　现在他在北城的配音公司，已经是业内最知名的一家；分公司也已经在前年落地南城。

　　时间不停前进，所有人都没停下脚步。
　　似乎除了沈略。

　　肉上了好几碟，白景砚夹了一筷子在自己的小铜锅中涮了涮，问沈略：“这两天录制怎么样，还习惯这里的工作节奏吗？”

　　“稍微有点累。”沈略嗓子发紧，“你们平时工作量都这么大？”

　　白景砚看看他，点拨了两句：“周而复算是这部电影男主的御用配音，因为声音贴脸，配过好几部这位男演员的作品，如果你没来，这次大概率就是他来配了。”

　　沈略懂了，但不置可否，只在滚水里涮自己的肉。

　　“你不在意？”

　　“没什么可在意的，配完这部戏我就回邬城了，桥归桥路归路，跟一个今后再也不会见面的人计较什么。”

　　白景砚忽然笑了：“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你接替社长吗？”

　　沈略诚实道：“因为我最好骗吧。”

　　白景砚扯过餐巾擦拭唇角，优雅得像贵族：“配音，有天赋才能入行，有热爱才能坚持。这完全是两码事，难得的是你两样都有，当初我觉得你会一直做这一行。”

　　“那你好像看走眼了。”沈略筷子上衔的那块肉在翻腾沸汤中掉落，他捞了两下才捞起，已经烫过头，肉质微微发柴，“白老师，这么多年你哄人的话术还是没变，但是我已经不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了。”

　　席间上了盘花胶，白景砚专心致志涮了一分钟，吃完才开口：“沈略，这次的项目做完之后，我想让你配《不周山》主角团里的男二号。”

　　“《不周山》？”沈略觉得耳熟，回想着在哪里听过，微微诧异，“是那部预计耗资4个亿的国漫？你是资方？”

　　白景砚点头。

　　这下轮到沈略头疼了：“这么大制作的项目，你打算交给十年没配过音的我？”

　　“这个角色，你的声音最合适。”白景砚公事公办地说，“但我需要你辞掉现在的工作，留在北城，你可以和家人商量完再做决定。”

　　沈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千笑的脸，他沉默片刻：“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