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记得你》何桃酥

41、chapter 41（修） 薄荷龙角散

　　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北方地区出现大范围雨雪降温天气。

　　沈略拉开遮光窗帘，窗外是密不透风的乌云，阴得厉害，似乎还起了雾，看不清远处的高楼。
　　这样的天气应该很难打车，他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出门，纵使路上堵车，到达景声工作室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按照对接人给的录音棚地点，沈略上到三楼，发现录音师已经坐在里面，开好设备了。屋里还有个年轻男人，看到沈略，笑着跟他打招呼：“哟，这位就是沈老师吧，您可算来了。”

　　沈略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屋内墙壁上的挂钟，和他的腕表一样准，按理说现在还有十五分钟的准备时间。
　　男人冲他伸出手来，很热情的样子：“你好，我叫周而复，是这部戏的配音导演助理。”

　　“你好，沈略。”沈略回握，沉着地问他，“你是……昨天给我发通告的那位周老师？”

　　周而复点点头，又补充道：“昨天制片有些忙，通告都是我替她发的。”

　　沈略环视一圈，屋里没看到第三个人的踪影：“那制片和配导……”

　　“制片老师去跟甲方对接了，他们本来今天要到北城来盯棚，结果暴雨改签，要明天才能到。至于白导，他今天有一个已经定档的游戏角色补录，十万火急，把这边暂时交给我了。”

　　没等沈略再说话，刚才一直沉默的录音师冷飕飕地开口了：“两位别寒暄了，这都迟到一刻钟了，快点开始吧。”

　　周而复冲沈略尴尬笑笑，冲录音师打圆场：“林哥，沈老师是个新人，之前没进过棚，多体谅一下。”

　　摆明了是在说他是新人关系户，录音师又翻了个白眼。

　　随后周而复又递给沈略一摞A4纸：“这部戏的保密机制比较严格，所以到棚里才能给你文稿。刚开始录嗓子状态好，我挑选了一些重头戏安排在今天，沈老师应该没问题吧？给你半个小时做准备够吗？”

　　沈略瞟了他们一眼，饶是已经许久不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打交道，他还是瞬间反应过来了当下的局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周而复对他有强烈的敌意——甚至故意告诉他错误的时间让他迟到，但此刻再追究下去只会浪费时间，耽误项目进度。

　　沈略随意翻看了一下本子，听说电影剧本的编剧就是原著作者，应该是真的，沈略一眼就看出很多台词都和当年一样，只不过周而复为他精心挑选的，全都是声嘶力竭、恨海情天的片段。

　　他清清嗓道：“不用，现在就可以开始。”
　　周而复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录音棚对于沈略来说，实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不说电视台的工作其实经常要给各种节目配音，就是在当年炙手可热时，他被迫接过许多商配，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频繁辗转于各个录音棚。

　　只是在这里，除了白景砚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所以当沈略站在熟悉的麦克风前，抬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防喷罩，看着周而复露出一副打算看好戏的表情时，竟然忍不住狡黠地笑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电影画面和台词，这一段名场面太经典，当初沈略录《春雪》广播剧的时候，因为没谈过恋爱找不到失去挚爱的感觉，反反复复磨了五六版才过——最后他是想着小时候车祸去世的宠物狗录的。

　　沈略几乎不用去看台本，从前录过的台词好像一直就在他尘封的记忆里，只一眼就能重拾。

　　当他的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棚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瞬——那声音帅气矜贵的感觉完美贴合电影版男主角的脸，纵使是一开场就要配这段情绪最饱满的戏，他的情绪也丝毫没有打折。

　　录音师也忍不住将视线离开屏幕，看了一眼棚里的人。

　　当剧情进行到男主角崩溃的那句独白时，沈略突然敛住了声音，可留白也是有情绪的，他的尾音、呼吸、气息，都能匹配上屏幕里演员的表演。

　　后面是一段很长的哭戏，没人会在这时候叫停。
　　房间里空调的微弱风声、电脑主机运行的响声似乎通通消音，只剩下音响中那个华丽又破碎的男声，屋门没关严，有两个同项目在隔壁录群杂的配音演员路过听到声音后也悄悄进来观摩，过了一会儿，制片乔伊忙完了，也抱着电脑赶过来盯棚。

　　棚外的每个人都被他的声音带入了戏，录音师也不由得对沈略改观，这哪里是没进过棚的人，单看这表现力，比他见过的大多数配音演员都要强了。

　　周而复垂在桌下的右手轻轻攥成了拳头。

　　他安排这场戏，本意是想看沈略在棚里手足无措，看他刚开始就力不从心，然后他再作为配导好好指导新人——手底下的台本上标了密密麻麻的注释，是他连夜研究的人物心理。可沈略怎么可能只在开始前五分钟匆匆瞟了一眼就将情绪拿捏得这么准确？

　　等屏幕上的这场戏结束，乔伊忍不住鼓了掌，借着录音师的麦说：“沈老师，您好呀，我是《春雪》的制片，这段配得真是太好了我都快要听哭了……”

　　一旁两个群杂配音演员也附和起来。

　　周而复只能不情不愿地过了这条，开始录下一场。

　　这一录，就是十个小时。

　　还是在没有太多修改返工的情况下，如果沈略今天真的掉链子，不知道这位“周导”还要留他多久。

　　晚上回到酒店休息的时候，沈略感觉嗓子已经有点沙哑了，不知道是今天用嗓过度还是降温着凉有感冒的征兆。

　　明天应该要穿件厚外套。

　　沈略从行李箱掏出外套挂在衣架上，随意一掏兜，摸出一个方形的蓝色小盒子，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千笑的笔迹：【你的声音现在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了，替我好好保护^^】

　　是一盒龙角散，薄荷味的。沈略打开盒子，拿出条形铝箔袋撕开，仰头倒进嘴里咽下，那份清冽的凉意抚平了声带处微微肿胀的痛感，刚才的不适减少了大半。

　　他将便利贴和拆开的颗粒包装袋放到一起拍照发给千笑，同时发了条语音。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千笑还在会议室，电脑正在投屏。

　　熊绚绚之前联系的一家餐厅原本说不参与拍摄，可又忽然改了主意，所以下午临时安排了外出勘景。他们去的地方并不算太远，可惜天气不好，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间，等回到台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这家餐厅比较有特色，有机会拍摄，大家都不想放弃，可这样大的变动必然要做很多调整，于是整个team一起留下来加班……都有点昏昏欲睡的，忽然屏幕上沈略头像上忽然冒出了个红点。

　　江程眼尖：“千笑姐，好像是沈老师的消息。”

　　千笑看了眼，没点开对话框，继续讲方案修改的内容。

　　半小时后散会，千笑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点开了语音条——她不会将沈略任何一条语音转成文字看，那是一种资源浪费。

　　只是她没想到，他说的是——

　　“鉴于声音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他故意将夫妻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我想，今晚你可以亲耳检查一下，我保护嗓子的成果如何。”

　　千笑红了脸，早知道，她应该回到家躺在床上听。

　　走出大楼，才发现外面下着不小的雨，比她早出来的几个人都在檐下躲雨。加班这么久，千笑作为领导，多少要做点什么：“搭我的车走吧，都顺路。”

　　江程、熊绚绚见到她，猛扑上来，直呼遇见心软的神。
　　但一旁的简言之却婉言拒绝：“我已经在打车了，应该很快就能打到。”

　　千笑看看天：“这么晚了，又是雨天，自己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

　　江程也在一旁附和：“对呀简老师，一块走吧，反正咱们在一个小区。”

　　最后，两个女生坐在后排，江程坐在了副驾，他系好安全带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冲后面说：“要不你们俩坐前面？”

　　他没谈过恋爱，但是看短视频里都说，恋爱中的人副驾驶不能坐异性朋友。
　　熊绚绚显然是明白了他的脑回路，忍不住捧腹大笑：“放心坐着吧，沈老师再怎么吃醋也吃不到你身上去，差距也忒大。”

　　千笑忍俊不禁：“我们没那么多讲究。”

　　话里话外透着亲密，熊绚绚揶揄地笑了好几声，江程挠挠头，忽然想起刚才开会时的事：“说到沈老师，他这两天请假忙什么去了？不是生病了吧？”

　　听到沈略的名字，简言之习惯性地集中起注意力，却仍然状似无意地看着窗外。

　　沈略参与的项目要保密，他请假去干私活更需要保密，千笑不能透露给别人，只能避重就轻：“没有生病，他有点事，去趟外地。”

　　江程：“原来如此，应该是家里有要紧事吧，我就说沈老师从来不请假，怎么一请就是好几天。”

　　熊绚绚听到关键词“家里”，忽然激动地说：“千笑姐，不会是你和沈老师好事将近了吧！”

　　车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音响里的旋律还在响，刚好是首缠绵悱恻的情歌。

　　远处有车鸣笛，千笑一回神，想起刚才沈略发的那句语音，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温柔笑意：“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