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azing Grace（网球王子TF/试验坑）》Apocalypse

4、The promise

　　刚加入青学网球部的时候，手冢对不二的印象，就只有老实而已。
　　的确。
　　河村的力量，菊丸的灵巧，大石的精确性，还有，乾的分析能力。
　　在个性都很突出的新人中，那个人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显眼。手冢这么想着。
　　那个看上去温和无害，总是挂着笑容的少年，是安静而不多话的——也许，再掏空心思，也只能加上这些而已。
　　迷雾缭绕的模糊印象。

　　但是……
　　一把真正的锐利锥子，就算放到布袋里，它的锋芒也是藏不住的。
　　图书馆里，一本介绍古中国寓言典故的，泛黄的书籍上，是这么写的。手冢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

　　不好意思，打偏了！
　　手冢循声停下奔跑的脚步，隔着铁网模模糊糊地看见，远处正对着自己的半场上，同级队友印象模糊，却明显带着歉意的脸。
　　那个叫做不二周助的少年，依然温和地微笑着。
　　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笑容霎那间变得有些冷漠和遥远。

　　他记得，那双宝石般的眼珠，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深不见底。
　　波光流转。

　　他小跑几步，轻轻松松追上球，然后微微后仰。
　　毫不费力地，漂亮的反手回打。
　　对方明显是愣了一下，然后无意识地抬起手，抓住正向自己这边飞来的球。
　　似乎早已计算好了一样的精确。

　　好厉害的控球能力——
　　众人哗然。
　　只是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他的真实表情，然后就如同月亮钻入云层中一般，不知不觉，而又令人始料未及地消失不见。
　　然后便是一如平常地微笑，看不出一星半点的骄卑悲喜。
　　好厉害啊，不二——即使是碰巧也太厉害了吧！

　　依然和煦的笑容，不发一言，不置可否。

　　那时，他还无法感知到，一界铁网之隔的场外，那个人清冷直接的注视。
　　十二岁的少年，少见的深沉锐利的星眸中，少见的探究意味。

　　不二周助……
　　碰巧……吗？

　　手冢君——
　　手冢循声停下手中的拖把，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不二周助温和地微笑着站在那里，手有些俏皮地背在身后。
　　似乎没有对自己探询式的，过分直接的目光感到不悦，他只是微笑着。不同于那一瞬间那意味不明的冷漠，只是很单纯，很友好地笑着。
　　出于对他的尊重，手冢决定放下手中的活计，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向着他。
　　是……不二君吗？有什么事？
　　我想来帮你。他咧开嘴，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不用了——这是对我的惩罚——
　　不顾自己的愕然，似乎根本没听见似的，他说完便跑到不远处堆着的一堆器械旁，拿起了闲置的拖把。
　　要是帮忙的话，你也会被学长们骂的——
　　你经常被学长们骂呢。他微笑着转过头，脸上分明写着“不容拒绝”和“想帮你”。
　　呃……不二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稍带不悦地侧过头。
　　也许是看起来太狂妄了吧，经常顶嘴。他捕捉到，他的声音有些闷。
　　而且还很厉害呢。不二由衷地说，手下纯属而利落地使起拖把来，同时嘴上也没耽误。今天也把学长们打垮了吧。
　　手冢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从入社的时候起，就觉得你很厉害了。他拖了一圈，到稍远处自己对面的地方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面对自己。而且，你也一直很努力地练习呢。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手冢微微侧过脸，然后又转过头来面对他。眉头微蹙，透出一丝淡淡的担忧。好了，快回去吧。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把你牵连进来。
　　不二嘴角微微上扬。没关系，要挨骂就一起挨骂好了。
　　大家一起。
　　大家？
　　手冢一怔，视线放远。
　　他看到了大石、河村、乾，也在一边忙碌着。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惊愕，那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把脸转向不二。
　　温和的微笑里参杂了不外露的关心，还有一丝“阴谋得逞”的狡黠。

　　手冢不善用语言表达情感。
　　但内心却着实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秋日，傍晚，火光般绚烂的霞光，在墨绿色的塑胶场地上，清晰地投射出两个少年不时移动着的身影。
　　两个人认真地一边捡一边清点着散落一地的球。
　　气氛是沉默却和谐的。
　　手冢君——
　　嗯……？
　　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声音悠长地拖起，但心下下意识地分了神，缄默地等待着。
　　你，其实是左撇子吧。
　　手冢全身不由得微微一震，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立直了身体，用锐利的眼神注视不二。
　　虽然早就对自己的秘密再次被拆穿，有了心理准备。但，似乎还是没预料到会这么快。会这样轻易地就被一言道破。
　　他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回去。
　　他知道，这个人的洞察力，和敏感，也许早已超过了自己估计的限度。
　　……你怎么知道？应该是连龙崎老师都不知道的啊？
　　你是在迁就学长们吧。他微笑着提着满满一篮子网球，站起身来，听语音似乎对那重量多少吃不消的感觉，不过片刻间便恢复了常态。因为一旦认真的话就赢得太轻松了。
　　你想得太多了。手冢本能地露出了冰冷的防备式表情和语调，心中微微地皱眉。
　　对面那人的笑容微微地滞涩了一下。
　　手冢依然冷淡地凝视着。
　　我们该回去了吧。他转过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向球场门那边走去。校门要关了啊。

　　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手冢心中涌上一种莫名而陌生的情绪。
　　他惊讶地发觉，自己竟不自觉地感到懊悔起来——虽然，几乎只是一闪而过。
　　就这样拒人千里之外，是正确的吗？
　　无解的疑问。

　　比赛？
　　嗯。像上次一样，他俏皮地背过手去，后来手冢渐渐了解到，这是他感到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同时发自内心地微笑着。虽然我知道同是一年级不能擅自比赛，我们就对学长们保密，悄悄地。
　　手冢低下头去，明显透着三分迟疑。
　　不二不安地在身后绞动着十指，眉头慢慢和对面的人一起纠成结。
　　还是……不行吗？他试探着问。
　　却蓦然对上手冢抬起的头，和同时向自己投来的坚定的目光。
　　不，我们打吧。他一贯沉静的脸上，此时竟带着微微的笑意。
　　真的吗？他的手一下子兴奋地伸到了身侧，脸上浮现出一种孩子似的，不掺杂一丝其他的纯净笑容，毫无保留。
　　这个聪慧敏感的人这时看上去，或许才比较像个十二岁的天真懵懂的少年。手冢这么想着，突然又仿佛被自己吓到，赶紧拉回神思。
　　不二看到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我也想和不二君比赛一次。他的嘴角微翘，再明显不过是在微笑。
　　尽管细微得近乎无法察觉。
　　不二兴奋地一把抓住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截儿的人的手捧在胸前。
　　谢谢你，手冢君！
　　不去理会手冢仿佛被吓到的样子，也无暇顾及冰山脸终于破功（此时他的眼睛正不知所措地一眨一眨）的奇观。
　　他现在真的很高兴。
　　手冢感到，此时对面的他，心里和脸上一般的和煦温暖。
　　一样单纯地高兴着。

　　预备铃响起，他耸了耸细长的眉。
　　我该走了。
　　走出几步，像是感应到手冢的注视似的，他又微笑着回过头来，挥了挥手。
　　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低下头，看到自己细长坚实的左手，掌线深刻分明。
　　手肘只不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阵阵钝痛已经开始爬搔着敏锐的神经。
　　伤痕似乎从未留下。
　　也未曾有一天消失。
　　迟疑片刻，五指坚定地聚拢成拳。
　　一如此刻少年被下定的某种决心。

　　这样选择，是正确的吗？一路上缓缓地走着，手冢不由自主地，不停诘问着自己。
　　突然察觉到自己从未出现过的动摇，暗自心惊。
　　抬眼望去，他安静地蹲在场角，仔细地系着鞋带。
　　表情平静却少见的认真。
　　对不起，我来晚了。
　　眉头微蹙，面带歉意。
　　他循声站起来，露出了全然不介怀的包容笑意。
　　没关系，我很高兴啊，手冢君。你会过来。那——我们开始吧。
　　他若无其事地静静走到对场去，手冢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左拳紧攥到颤抖，手心一片阴湿。

　　一盘定胜负，那么，我先发球了。他微笑。
　　嗯。手冢点头默许，笃定地用左手将拍握紧，神情恍若忠贞不二的古代武士。
　　不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些。
　　左手，是认真的呢。我很高兴啊，手冢君。

　　然而，对手的球路却没有预料中的凌厉，或者说，对于那个人来讲顶多只能称为中规中矩而已。
　　不二不动声色地高速反击，但方向并不刁钻，仿佛抛出诱饵的深沉钓者。
　　不出所料地，那个人立刻看穿了自己的企图，但是刚伸出手去，就好像被绑在手臂上的看不见的皮筋使劲反弹回来一样。
　　同时牙齿间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而且更反常的是，那个人竟然在失球之后，还滞在原地数秒不得动弹。微微怔了一下，方才挺直上半身。
　　不二眉头微蹙，语气中附带了一丝关切。
　　怎么了，手冢君？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继续吧。
　　敏感的少年察觉到，这句话的声音，竟有些微发颤。

　　在不二挥洒自如的同时，一向认真对待每一场比赛的手冢，竟然给了他束手束脚的感觉。

　　不二的眉头渐渐收紧
　　还是很奇怪。
　　回球没有力量。
　　这不是我所认识的他。
　　心下忽然一亮，手中便下意识地加大了三份力度，角度却控制得很正，好让那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够到。

　　那人的面庞紧绷，毫无疑问地，接到了那个球。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让不二始料未及。
　　那人的浑身陡然僵住，手臂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着，拼命地咬着牙。
　　然后，球拍终于脱手，那人立刻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包覆住左手手肘。
　　颓然跪地。

　　手冢君……！心急如焚地奔上前去，竟看到那个一向冷静的人，表情竟然是如此的痛苦。你的身体果然……
　　我输了，是惨败呢。那个人看来是试图安抚自己，可是他实在是太不擅长笑了——所以结果是，对着他挤出了一个欲哭无泪似的笑容。
　　为什么要这样乱来……一点都不当心自己。自己此刻已是后悔不迭。

　　在自己关心而焦虑的目光中，手冢很快恢复了平静，镇定自若地站起身来，表情恭肃而虔诚。

　　因为这是约定。每一个字划过他心头的瞬间，都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而且我也说过的吧……我也想和你比赛一次。手冢两片薄唇微抿。

　　双手不由自主地攥得越来越紧，指甲抠得手心生疼。
　　然后，一向微笑的人，脾气终于爆发。

　　手冢……！他一把揪住手冢的衣襟，把那人的脸拉近，好让他清醒地看看，自己是何等的愤怒。
　　就算你这样遵守约定，我也没有一点高兴！
　　蔚蓝色的眼中，此刻惊涛骇浪。

　　……对不起。
　　一向坚定的少年一字一顿，艰难地吐露出心声，双眉忧郁地蹙起。
　　不二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忽而纠结不已地垂下头去。鼻子蓦然一酸，心中似乎什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原本只是认为，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这样子而已。如此纯粹。
　　却突然领悟到，承诺竟然是这样沉重而艰涩的存在。

　　天空红如血染。
　　两个身影并肩在人行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着，沉默的空气缠绕在他们之间。
　　什么时候再比一次吧，在你的手完全恢复之后。不二淡淡地道。
　　手冢默默地移动眼神，神情淡定坦然。
　　好，可以。

　　夕阳拉长了少年灰黑色的身影，与这一路走来的足迹重叠。
　　沉默地，悠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