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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尸人脸上傻愣的表情此时已然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满脸肃穆的凛然。霍鸣且退且挡,没跟杨辰正面交锋。跟唐淮和秦安潼不同,他未曾见过男人独自拿着树杈挑翻了一帮狼牙,只能在心里默默琢磨男人的实力。
迎面而来的攻势绝不是学了几天的花拳绣腿,而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真功夫,没有一招半式是虚而无用的。霍鸣能看得出来,杨辰还是收了几分力,只是切磋,毫无杀意。
然而只是这样,霍鸣竟渐渐逼得没有心思去琢磨杨辰,只得全力应战。
杨辰且战且进,霍鸣且战且退,再退就是院子外头去了。杨辰本想收力不追了,却不想霍鸣一改作风,转守为攻,顿时让他眼前一亮,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给两人重新拉出空间切磋。
如霍鸣先前所言,他使不惯长枪,手里的树杈走的是马刀的横劈斜砍,不像杨辰手里的树杈是长枪的挑勾压拨。若上了马,谁上谁下还没个准。可在地面上,没了马匹的冲劲,霍鸣的刀法很难使出力来,只能不断地被杨辰轻巧格开攻击。
再一次格开霍鸣的攻势,杨辰握着树杈一压一转一挑,将霍鸣手里的树杈给脱了手,恰恰落回柴火堆上。站直身子,杨辰朝霍鸣抱拳,“承让。”
“杨兄客气了。”霍鸣输了倒也不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杨辰。见人哪里还有初见时的衰败之相,分明就是一个铮然的汉子。
走过去将树杈放好,杨辰大气不喘地接过唐淮递过来的长枪,再转身面对霍鸣,又是那副受人好意而不好意思的模样。
霍鸣失笑,“真真看不出来杨兄弟有这般好身手。”
没听出霍鸣语气里的调侃,杨辰连连摆手,“没……”
秦安潼向前迈了小半步,郑重其事地朝霍鸣点头,“方才所托之事,有劳霍队长帮忙查上一查了。”
她原先还只是怀疑杨辰和天策府有什么关系,一见男人同霍鸣交手时,一招一式都是从天策府出来的工夫。无论杨辰认不认,他肯定都是天策府里出来的人,接下来要查的,就是杨辰是什么时候出的天策府,又怎么成了半死不活的尸人。
早察觉出杨辰枪法的来路,霍鸣收了笑,“这事就交给我吧。”
唐淮侧头看了看秦安潼,见人没异状,暗暗松了口气,搂着人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就不继续叨扰霍兄了。”
这头的霍鸣送走几人,进屋里收拾掉桌上的破散鸡架,丝毫也不耽搁,转身就去了官府里查杨辰的来历。
而唐淮和秦安潼把尸人带回据点后,懒得理会楚定图困惑质问的眼神,直接把杨辰丢给谢初,“人给妳好好带回来了。”
谢初见杨辰抱着长枪一个劲地朝自己和楚定图傻笑,直接劈手夺下长枪,开口就是一顿骂,“唐淮和秦安潼那两个疯子闹腾,你跟着闹腾做什么!伤还没好全,就敢动手,是不想活了?”
杨辰当即一愣,愣愣看着长枪落到一旁滚了几圈,却没敢妄动,“没……”
楚定图堪堪拦下还想接着骂的谢初,“行了,动没动手都已经过去了,妳现在骂这么一顿也于事无补。”他转头看向秦安潼,“去见了官府的人?”杨辰带回来的长枪不比寻常,那是只有官军里才能用上的样式。
“楚指挥心里不也清楚吗?”秦安潼答,“顺便去给您看看这块墙角松没松。”
唐淮不等楚定图追问情况,便率先说了出来,“只要通知一声,这墙角随时能翘掉。”他顿了顿,隔着面具盯着楚定图,“倒是楚指挥似乎没将所有的事情都跟我们说吧。”
直接被说破,楚定图只是淡然一笑,不恼不躁。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辰一眼,见人在谢初面前还耷拉着头,道:“我只是怀疑杨兄弟身上的蛊毒,跟石村那些毒尸人身上的蛊出自同源。”
出自同源……唐淮和秦安潼不由得一愣。石村的蛊是“上头”来的,而杨辰十有八九是天策府的人,莫非又一件沉底冤案?
秦安潼看了看杨辰,呼吸凝重,无端一股气不得而发,竟是连话都说不出。
搂住秦安潼,唐淮将人往身边带了带,无声安抚。他没让楚定图解释,反而看向谢初,“谢老板?”要说石村的情况,没人比谢初更了解,若是连谢初都这么说,那么几乎就可以断定是官府的手笔了。
谢初微微颔首,“毒尸蛊是天下禁蛊,可这天下毕竟只是一个人的天下。”
哼笑一声,秦安潼直接甩了手就走,“他的天下就那么个破位置!”
没想到秦安潼会连自己一起甩下,唐淮叹了口气,匆匆跟几人打了声招呼,便连忙追了出去。他赶在后头出门,扭头恰恰撞见人准备上马,快步上前扯住人,“潼!”
“放开。”秦安潼看都不看唐淮一眼,手里攥着缰绳,指节竟是发力至泛白,低声吼道:“别拦着我!”
唐淮反握住秦安潼的手,一个个手指地给人掰开,把缰绳拉过来在自己手里握着,“我不拦妳,但妳得带着我。”
抬头看了眼唐淮,秦安潼稳了稳气,一掌拍到人胸前,“不去官府,就出去吹吹风。”
低低应了一声,唐淮强行把人拉回屋里,取了斗篷才往外走,“穿上,外头风大。”
秦安潼看着手里的斗篷,沉默地穿上了,嘴里却满是嫌弃,“都说了是出去吹风的,还怕风大?”
转身看着身后小半步的秦安潼,唐淮抬手拉着人的兜帽往下拉,“那也得穿着!”
不悦地拍开唐淮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秦安潼哼哼,越过人走了出去,翻身上马,“还不过来?”
见秦安潼面色如常,唐淮心里犹自吊着一颗大石不敢放。他上马从后搂住人,夺过缰绳握在自己手里。
已是宵禁时间,据点里早点上了灯烛,想出城是不可能了。唐淮转瞬便拿好了主意,脚腹一踢马腹,催马向东。
东城的朝曦门隔着一条官道和一块不太宽阔的平地,便是叛军史思明等人的大营。城门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方便报信用的火把,只留了恰好足数应对变数的夜岗。
唐淮把马留在城门下头,带着秦安潼爬上城门,在夜色中遥遥望着灯火通明的叛军大营。城门之上没有遮蔽,朔风猎猎,秦安潼一手按着兜帽,一手任由唐淮拉着,直勾勾地盯着叛军大营,叫人看不出心思。
静静陪人站了一会,唐淮开口劝道:“他的天下只有那个位置,但那是他的天下,不是妳的天下,也不是我的天下。我知道妳不屑官府的做派,但我们早跟官府没关系了,妳又何须介怀?”
秦安潼往唐淮怀里靠了靠,扯了扯嘴角,“他们害了多少人,还一副天下正统的嘴脸,我就是看不惯罢了。”
搂了搂秦安潼,唐淮给人拉好斗篷,“等这里的事完了,陪我去这天下走走?”没等人应话,径自说道:“首先得先去见见秦叔他老人家,然后我们回蜀中,给妳去嘉陵江捞鱼吃。接着妳想去西域还是江南?”
“去哪都行。”秦安潼想了想,“要不我们去北疆吧。”
北疆……叛军兵起范阳,一呼而应的都是些胡人。等战事结束,不管唐军是胜是败,都不可能跟北疆继续维持关系。若是去了北疆,怕是以后回不了天策府了。
低头看了看秦安潼,唐淮见人意志坚决,不似玩笑,没再多劝,“嗯,接下来就去北疆。”
眯着眼看向东方烛火通明的叛军大营,秦安潼冷笑,“我到时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地方,能养出唐军扛都扛不住的兵来。”
唐淮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忙道:“可我觉得在这之前,夫人是不是先得帮我生上个大胖娃娃?”
扭头看了眼唐淮,秦安潼没直接拒绝,“之后再说,眼下不适合安生养孩子。”
不由得笑了出声,唐淮抱着秦安潼追问,“夫人想要儿子还是闺女?”
秦安潼不答反问,“你呢?”
状似认真地琢磨了好半晌,唐淮道:“我想先给我们闺女生个哥哥,以后有什么事,也有个人护着宠着。”
“就不怕宠出个刁蛮姑娘出来?”秦安潼睨了唐淮一眼,道:“到时没人上门说亲,有得你愁。”
猛然一凛,唐淮抱紧秦安潼,“我倒要看看是谁有那个胆子,在我们闺女还没出生,就敢先惦念上了!”
这会唐淮还因为那个不知身在何处惦念自己未出世闺女的混小子气得牙痒痒,没来得及顾上周遭的变数,猛地被秦安潼一拽,狼狈地蹲下身,借着城墙的遮蔽,躲过一波箭雨。
朝曦门是太原城面对狼牙叛军的第一道防线,城门之后是数万百姓。城门若陷,太原便没了一半。
一阵箭雨暂歇,秦安潼探出头去看着城下排兵布阵的狼牙,哼笑,“看来有人就是闲得发慌。”
唐淮凑头过去,却是看向远方的狼牙大营,灯火通明,哪里有早先做出的饮酒作乐的影子。他伸手拉起秦安潼,“我们先回去。”
秦安潼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下城门,吹了个口哨叫回在附近散步的马匹,同唐淮一起回了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