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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其时厅内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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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厅内鼎沸,一众小童雀跃奔至,团团绕住画眉,扯她喜服讨要‘红包’。此举依礼原也不错,但画眉祸风行夫妇本来不意如此隆重大礼,细致入微之处,仓促间哪曾备得?一旁喜娘觑见,不待二人尴尬,即时上前,分派红包打点小童,画眉问起,但说舅爷早已吩咐罢了。
新人于喜堂敬酒谢客,弁袭君观礼已毕,回返厢房歇息,那先前回事之僮子贴身而至。
“主人,‘化羽流光’消耗太剧,主人眼下状况极似魂元未稳;大礼既成,贺礼尽献,何如收术?”
“无妨,婚娶盛事,毕生一次。谷内向日清冷,纵饮欢聚自来有限,且随他们闹去;况此一脉于我等实实情深义重,恩洪德厚,弁袭君前生几尽沉浮,举世讳名,天下切齿;此世一无所有,日夜旋顾,惟身与影。”
“主人”蔽路急道,弁袭君淡淡摇首。
“落木无边,高楼断目;弹风洗车,铅泪十斛;载物好生,天地一囿;四顾茫茫,曾此驻毂---宇宙邃远,乾坤浩淼,更无一处容弁袭君安身纳脚;但有仙者一人,绝境危途间多番援手、数度容留、深加体恤,究竟怜愍。再造恩德,袭君在生已然长自咎负,死后格外觍颜消受,敢望答报万一?于焉长恨永怀。”
“即便如此---”
见僮子一脸急切,弁袭君忍不住笑一笑,道:“却是你,我以‘分魂九问”将你调来此间,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皆因兹事体大,依我而今情势,恨已无力操持,须仗你排铺调布之能方可成事。今事已毕,久耽此地于你不利,益速回。”
僮子闻言躬身行礼,谦道:“仰赖主人向日教诲。”复禀道:“蔽路追随主人日久,独自还阳,何所依仗?宁愿长随左右以效犬马,还求主人收留。”语毕再三礼拜,执意不肯离去。
弁袭君委实拗他不过,只得问道:“禘猊何在?”
僮子见他似有松动,不由大喜过望,一揖到地谢曰:“承蒙主人不弃,蔽路东走西顾,茕茕有日矣!禘猊在此。”言罢起身,轻振袖管,两团绒球见风即长,滚落当场,不及沾地已然一前一后朝弁袭君扑去。
弁袭君躬下身,一手一个抱起,避开不停往其面上糊来之温热软舌及毛茸胡须,孔雀眼斜睨蔽路僮子。
蔽路只得低头告罪道:“未及请示,擅自携至,要请主人宏宥。”
弁袭君冷哼一声,懒去理他,自与两只绒球嬉耍。正玩闹间,就见弁袭君身形逐渐模糊,乃见消散之兆,其人却似一无所察,顾自逗弄两只禘猊。蔽路僮子心下大骇,反而不敢出声惊扰,强自宁定心神,悄步上前,抛张袖口,复将两头小兽收起,任其于袋内如何翻滚抓挠,全然不理。弁袭君回头待要发作于他,奈何蔽路视而不见,管自禀道:“主人乏了,暂先就寝;些许琐事,便放心交与蔽路。”弁袭君素晓其人忠悃执拗,闻言只得站起,拍去衣上两只绒球蹭落红毛,颔首应道:“嗯,仰仗你了。”随后依从蔽路谏言,受他服侍,登榻而卧,不多时即沉沉睡去。
再度醒转乃近中宵,朦胧间蔽路手捧一盅香茗向他禀事,道:“主人,新人礼成,业已歇下;谷内嘉宾逐各返家,流光贵客悉数归还,只一众化羽尚在忙碌,恳请主人至晚清晨收术。”
弁袭君闻言,默然一晌,复出神一晌,末了自嘲笑道:“也是,‘盛筵难再’,此憾自古有之;躬逢良奈,恰又归去时节。”
他半支起身,蔽路抢上前去于他身后垫入一只软靠,又为他拂开颊边垂落长发,方将之前所捧香茗递入他手内;弁袭君接过轻呷一口,冷热适中,清甘绕齿 ;他轻叹一声,将余茶交还蔽路掌中,又看他随手置诸书案,鸦睫低低覆落,终道:“传令化羽,破晓启程。”
祸风行于厢房外踱步一回,正自犹豫是否推门而入,唤醒内里之人;角门处小厮望见,忙上前回事道:“祸爷可是前来相寻舅爷?”祸风行点头,就听他禀道:“舅爷早携随扈离去,临行吩咐我们好生看顾祸爷同夫人。”
祸风行愣得一愣,大婚次日,他依礼来请弁袭君同饮那‘回门之酒’,却未曾料,他已离开。
“几时离去?”
“回祸爷的话,舅爷临行前,曾吩咐人唤小的前去回话。小的为昨夜府上大喜,与众人收拾妥当,回转此院,曾留意问人,只说‘寅时将过’。
自觉躺下方睡不久,便被同屋拍醒,道:‘舅爷着人唤你’,小的连忙起身穿衣,揉眼出门一看,天光尚未分晓---”
“他唤你前去所为何事?”祸风行心头烦躁,见他管自罗唣,忍不住两眉一拧,沉声开口打断他道。
“舅爷要小的善藏此物---” 那小厮却全未在意,满面愧色,自去怀中摸出一物,边摇头叹气,边答道:“并好生看顾祸爷与夫人,但有急难,即时焚符引火,候其燃至白线处,施术畀信向天求援---至于到底怎生个用法---全怨小的恋枕贪眠,迷糊渴睡---舅爷那等细细叮咛,反复教演,小的但能将将记个大致;舅爷见小的懵懂,不肯一言责斥,反谓小的‘辛苦’,仍夸小的‘能干’,真是---诶!诶!”言及此事,跌足不已。
祸风行懒去管他,直接伸手,将那物取至眼底,对光辨认。
那小厮凑上前来,挨傍着一同观瞧,口内仍不住道:“ 那白线所在,当时天色,不曾见得真切”
“将符拿来我看。”祸风行一手伸至小厮眼底,冷道。
灵犀蕊。
此物珍奇。祸风行不过但闻其名;至于其形何如,实未亲见。当年亦曾翻箱倒箧,求诸典籍;奈何宝物传闻倏倏如羚羊挂角,检视所得堪堪比凤毛麟角。
西海大溃。
弁袭君俯身探指。
袖底战士残颅尚在,他轻柔覆手,安抚血污面容,瞑合长开两目。
“但有灵犀蕊在,事不至此。”残肢断骨,尽付黄土。弁袭君起身淡道,话语凄凉,面目深藏;流风氅轻云蔽月,回雪冠飘珠飖霓;城头极目寒阳如血,野地哀聆悲笳薄暮;高鸟没烟,铁马嘶风,祸风行望不清他容颜神色。
数月之后。
“启禀天谕,灵犀蕊已着人护至神武库,入归骊簿。”
“此物极难寻见,如何为你所得?故老相传,灵犀蕊---”
“无碍。”
“但你”
“无妨。”
“胜败兵家常事,一将功成尚且牺牲无数,何况圣教开疆大业?你又何必”
“无他。但使门前老父引颈而盼,枕上春闺绸缪以伴者,非复无定河边枯骨耳。”
“你---诶!然事亦有可喜,异宝果若在手,即逢恶战,绝无失援之憾也。未知所信付者谁也,其武功人品---”
“俱妥。”
祸风行从旁听闻,希求一见,弁袭君但道“虽远观亦未可得”,言罢轻笑,似不在意;又笑,谑曰:“候君之出矣”。
惜乎其后逆海崇帆转武兴文,每收异效---圣教降临一地,即遣弁袭君前导宣布,舍荼黎过后,往往不战而屈人之兵乃至于心,鸣琴垂拱“,下城无数;言笑晏晏,鲜尝一败。
祸风行所提劲旅渐失用武之地,当日求见不得,恼他悭吝,亦自赌气不更重提此事;望后,封印逆教前夕,偶然闻人再度言及灵犀蕊,谓其“以心血燃”,细琢其意,暗暗心惊,不复锱铢当日言辞。
“海月出,比邻恤,”那小厮磕磕巴巴,生恐忘却弁袭君所授术法,一径回味脑中咒语,不觉喃喃出声。
“此际他竟舍得了”那物约莫一寸,香烛模样,祸风行二指拈起,交还小童,恨恨想道,暗自冷笑。
小童退下后,他于原地僵立一回,复痴想一回,末了仍是推门启户,步入彼间弁袭君留宿一宿之厢房。
玉簟凉生,竹棂露浥,谁谓有客曾住?寸寸心香,弦弦锦瑟,青宣点墨也无。
案角香茗冷透,零落沁人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