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外》可乐涮鸡翅

1、第 1 章 永宣六年，

　　永宣六年，立冬。
　　昨夜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宿，唐国已是几年不见这样的大雪，街上的老百姓一边呵着热气搓着手，一边想着来年终于能有个好年景。街边的小茶馆里生意比往日红火不少，人们都习惯于在这种大雪的天气里来一杯热茶，歇歇脚。
　　茶馆老板看着满屋子的生意，眼睛里都是笑。算盘珠子在他手里上上下下，心里盘算着自己小妾的玉镯子可算是有着落了，正想告诉后厨中午多加个菜，一抬头却看到一个灰蒙蒙的身影从后院进到大堂，他穿着不合身的灰衣，手里拎着水壶却是脚步虚浮，不时有热茶从壶中洒出，溅到他的手背上，可那人依旧没有反应。老板看到这一幕可是气得连他那两撇八字胡都要飞起来了，他把手中的账本往柜台上一扔，径直上前揪住了那人的后衣领。
　　“我说小子，我领你回来是让你给我干活来的，可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老板指着那人走过的一路，接着骂道“来来来，你给我好好看看！你走这几步路洒了多少！我这一天的进项还还不够你祸害的呢！”
　　老板抢下他手里的水壶，连带着把他推到后院门口“去去去，滚回后院劈柴去！今天没事就别出现在我眼前！晚上饭你也别吃了，碍眼的东西！”
　　被推开的人一言不发，木木的点了下头就回到了后院。茶馆最近的生意不错，所以进了不少的木柴，都快堆得有人高了。此时大堂里客人多，除了后厨的人都去大堂帮忙了，后院不免显得冷清，风衣过，卷起已经冻得发硬的雪，刮得人脸生疼。
　　可那灰衣人却似对这寒冷毫无感觉，他在柴火堆前的井沿上坐下，似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闷声咳了起来。他用手用力捂住嘴巴，明显是不敢让咳嗽的声音漏出去。可他的咳嗽一下重过一下，很快他的腰就弯了下去，整个身体像只大虾一样折着。
　　“林生，林生……”从前面大堂传来了跑堂小李的声音，林生赶紧坐直了身体，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小李就已经进到了后院。
　　“哟，老板叫你劈柴你这还歇上了是吧。”小李的一脸轻蔑的看着林生，他个子矮，属于矮的有些过分吧的那种，所以就算林生也不高，他在林生面前也是毫无气势可言，如今这幅拿着眼睛高高在上的样子着实可笑。
　　林生没那个精力跟他吵，只低低的问道“什么事？”
　　小李看他这副样子以为林生是怕了，于是得意洋洋的说“前院来了骑马的客人，你去把马牵进来再喂上。我跟你说，那马一看就是好马，精贵着呢，要是侍弄不好看老板不打断你小子的狗腿……”
　　林生不愿听小李再说，于是抬脚就从后门出去，果然见到有一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牵马的人面容冷峻，一身黑衣短打，靴子也是黑缎白底，虽然低调却是实打实的好料子。林生几乎很快就断定这客人来头不小，看来刚才小李说的倒也没错，今天他这马可是得喂好了。

　　一下午过去，林生喂过了马也劈好了柴，却是除了两口水外没得任何休息。他已经连续发了三天的烧，他没钱也舍不得拿钱去看病，他不敢告诉别人他生病的事，咳嗽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连他自己都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什么病，如果再被老板知道的话，他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又得丢了……不行，他得熬过去，一定得熬过去，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想着，他从烧开水的大铁锅里舀了一碗水，随便吹了下就准备要喝，偏巧这时小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林生，把马牵到前门来！”
　　林生放下碗转身去牵马，到正门时正看见两名男子从店门口出来，一个是下午见过的黑衣男子，而他身前的男子则应是他的主子。那男子身着卵青色的袍子，腰间缀着一云形玉佩，通身气度淡逸出尘，偏生就是面容普通，让人一眼看过就会忘记。林生把马交到那名随从手中还想着要不要帮客人把马套好，另一些飘过来的声音却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街上的车马贩夫总是喜欢坐在茶馆门前的长椅上歇歇脚，顺便来一壶两文钱的茶末泡的水，兴致好的时候可能会再来上一盘花生。今日也是一样，三两个人正围在一起唠嗑，唠的话题正是唐国最近的大事——他们的长公主要成亲了！
　　“唉，你说咱们长公主可算是能成亲了，自从永宣元年来和雍国太子订亲，这都六年过去了。”住在街东头的王家汉子，人是长得五大三粗，却错生了张妇人嘴，春水街上一有什么新鲜事保证是少不了他。
　　“唉！这话可说不得说不得！”一旁的老酸儒孙进一个劲儿的摇着脑袋，满脸惊恐，好似有什么天大的灾祸要发生了似得“此等天家大事岂是你等升斗小民可以议论的？不得妄言不得妄言啊！”
　　一听他这话，旁边几个汉子都轻蔑的笑了一下“唉我说孙爷，您这考了一辈子举人都没考中，怎么还把自己当成朝廷的狗呢？我们进个就议论了怎么着吧！反正长公主远在辽城待嫁，我就不信她还能出现在同江镇这么个小地方来砍我脑袋！”
　　孙进是被气的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扯着已经破的不像样子的棉布袍的袖子掩起嘴一个劲儿的咳。几个汉子看他这幅窘态哈哈直乐，转而又议论了起来。
　　“你说那雍国太子也真是够缺德的，硬生生拖了这么多年，咱们长公主可比他年长两岁，今年都有二十了吧。”
　　“可不是嘛，这事说起来也真是让人窝火，咱们唐国自从永宣年来就没挺直过腰板，一直看雍国的脸色过活，这不是欺负咱们唐国没人吗！”
　　“唉，说起长公主来也是可怜，当年她几个皇兄窝里斗都死了，就剩下她和刚刚两岁的陛下，这不才让雍国那帮龟儿子有了空子可钻！”
　　“啥也别说了！咱唐国现在就长公主一个掌事之人，却还要嫁到雍国去了，我看啊，这雍国以后是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来喽！散了吧散了吧，晚上王员外家还有活等着俺呢……”

　　几个人渐渐得走远，花生瓜子皮洒了一地。老板见了怼了怼林生的胳膊，示意他拿扫帚把这里打扫了。可林生连一点反应也没有，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头雕像。老板一下就火了，也不管是不是当着客人的面，只想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他拎起他的耳朵大声喊道：“臭小子，给我干活去，给我在这装什么死呢！”
　　林生被喊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正面相撞，那老板却惊得后退了一步。只见林生的两只眼通红通红，就像有人往里面特意滴了两滴血，全都渗进了眼珠子里。
　　林生在老板怔怔的注视下木然的别过头，转身刚拿起门后的扫帚，整个人突然就猛烈的咳了起来。他靠在门板上，再次把身体折的像只虾米。他拼命地咳，胸腔被咳得生疼，像是要裂开了一样。他不住的用手捶着胸口，一下，两下，三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想把什么压回去，他只知道他真的快不行了。他贴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整个世界开始挤压和晃动，恍恍惚惚只间，他好像看到了天地间飞舞着好多好多的梨花瓣，多的让他想起了那年的一树梨花一溪月，以及月下桥头执手的人……
　　雍国的梨花，大概，再也看不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