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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是我一生 ...

  •   “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女施主,我有名字,我叫红衣。” 我忍不住又是一阵咬牙切齿,“女施主”一出来,我就觉得自己被叫老了好几十岁,生生从少女行列划入中年大妈队伍,这让我十分抗议,牙齿都咬碎了好几圈。

      那个不染一尘的白衣僧人,不恼不怒,像个精致的白瓷娃娃,低首垂眸,缓缓走到树下,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步伐,抬头朝我温和一笑,认真道:“施主是否有什么烦恼,可否说出来让小僧解忧?”
      大概他是心疼花,这株桃树不知前世做了什么孽,今生偏偏遇见我,惨遭我的毒手,一株好好的树被我糟蹋得不成样子。
      不知为何,我每一次见到云净都想欺负他,就像大灰狼看见小白兔就忍不住扑上去一样,当然,我是没有大灰狼表现得那么猥琐,但心思是同大灰狼一样一样的,都是十分之禽兽。
      我朝他龇牙,恶作剧的用力摇了摇花树,纷纷扬扬的桃花如漫天飞雪般落满他肩头,停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弯了腰。
      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恶作剧,低头无奈的叹息,抬手轻轻拂去身上的花瓣,再次看我时依旧眉目淡淡,笑若春风。
      我觉得无趣,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躬身上前抬头打量他,“云净,你怎么和四年前一样,模样一点都不变呢?”
      他容貌还是初见时那般,依旧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云净一愣,他眼神闪躲,有些慌乱的扭过头去。这些我自然是没有发现的,此时我已转身向身后走去,随意找一个最蓬软的地方坐下,换了个最舒服的姿态躺下,身子倚靠在桃树上,像个大爷一般向他勾手。
      那株桃树有两个井口那么大,需三四人合力才能抱住,传说,这棵树已经活了上千年。

      云净动作依旧是那般从容淡定如春风过境,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坐下,坐相端正身子微微后仰轻靠着桃树,不似我那般一只腿长一只腿短的全无坐相可言。
      “云净,你说我师父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而嫌弃我?”今天师父又出门办事了,我央求他许久,他依旧不答应带我同去。他以前对我极是纵容,就算出门闯祸那些人上门来讨债,师父都会一一道歉妥善解决,事后对我也只是无奈一叹,温柔的同我说一些大道理,并没有过多责备,甚至从未惩罚我,而这一次我的小小请求,师父却严厉的拒绝了,一贯温煦如春风的师父第一次对我敛去笑意。
      想起我那个师父,我总是又恨又爱。
      江湖传言称,我其实是师父的私生子,和一个跟魔教有联系的女人偷生的。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被所谓的名门正派四处封杀,不得已逃到水云川来隐姓埋名。
      水云川离中原远,是个人龙混杂之地,那些人不敢贸然行事追杀过来,一来他们忌惮师父,师父是上阳宫掌门人紫夙的亲传弟子,出师之后是名震江湖的无双剑客,武艺无双智谋无双容貌无双,简直就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总之,师父是个顶厉害的人物,二来他们不敢贸然在水云川动手,也是忌惮水云川有魔教之人,他们不想惹魔教之人,倘若我真的与魔教有联系,那么与我为敌,就是与魔教为敌,魔教一直以来是中原武林的死对头,在他们还没有绝对的把握消灭魔教之前,不敢贸然行事。三来水云川路途遥远,来往消耗体力过甚,哪有力气再杀人,没有人愿意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的事。
      我小时曾问师父,我是否真如江湖传言那般是魔教之人。他温柔的笑笑,摸着我额前碎发,温和的说,不是,你是为师从紫灵山上捡来的。
      紫灵山是有名的江湖正派紫灵派的发源地,全派弟子皆为女子,江湖人称女子教。
      我相信师父的话,从而更加坚定了成为一代侠者同师父并肩作战傲剑江湖的理想。
      师父无意权位薄名,一心归隐,不然如今号令天下武林坐在盟主宝座上的,非师父莫属。

      师父对外人都是冷漠如高山险岭上不可触摸的冰雪,却唯独对我温柔以待温宠溺非凡事事放纵。连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到处追杀我们的人,都忍不住对师父竖起大拇指高度评价,师父是江湖上最重情重义之人。

      我四岁的时候,就拜师父为师了,那时他才十七岁,已经是武林首屈一指的传奇人物。
      我从小无父无母,只身一人,身边只有师父一个亲人,师父也是只身一人,于是我们相依为命。
      在这个世上,我唯一相信的人,是师父,最敬爱的人,亦是师父,师父是我全部的信仰,是我一直努力攀登的理想,是指引我前进温暖着我生命的光。
      师父为了我舍弃了他的一切,而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弥补师父。我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号令天下武林,还师父一个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的锦绣江湖。
      我站起来,意气风发,挥剑舞动万千花雨,那三千繁花随剑而舞,簌簌扬扬,落满肩头,那嫣红的花瓣在紫光涟滟的剑断端宛如一只只轻盈翩舞的蝶,剑气回旋,百花零落,身停,花落,剑指白衣少年,那宝剑之端还停留一片粉色的花瓣,宛若一只翩然驻足的粉蝶。
      云净依旧安静的坐着,桃花无声簌簌飘落,落在他白色的僧衣上,桃花树下,那个安静如斯一袭白色僧衣的少年,低首垂眸,不动如钟,那□□风璨若桃花的白净面庞下,是隔绝世间万千纷扰的淡然,亲切却不可靠近,宛若那莲花座上垂眸浅笑光芒四射的神佛,仿佛下一秒就会乘风归去的白衣仙人。
      我看得微微出神。我向来不信神佛,却在那抬眸一瞬低头一瞥中,仿若窥见了佛的真颜。
      “云净……”我试探般轻微喊出声,他于春光中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星眸中微微含带着温和笑意,让人觉得心定安全。
      “没事。”我心里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坐下。
      “女施主剑术精进了不少。”他眼睛都没抬,竟然知道我的剑术进步不少。
      “那是。”谈到我的剑术,我又丝毫不知道谦虚颇有些洋洋得意的高谈阔论起来,将我如何如何夜以继日分秒必争的努力,以及专研了几天几夜制定出来魔鬼训练计划一丝不露的倾倒出来,末了,我豪言壮语大言不惭的加了一句以表我雄心壮志意志之坚定的话,“我的梦想是要睥睨天下,号令群雄,现在不努力,何以实现愿望,何以扑倒师父,何以平定天下。”
      一口气说完一生的豪言壮语,我顿时觉得自己伟大了许多,连被我踩在地上的影子、衣服上的头发丝,瞬间都变得高大起来。
      人总是有这种适当的自我欺骗,来假装自己悲惨的现状只是人生一个小小的插曲,然后像打不死的小强顽强的草根一样,继续站起来拥抱太阳,高歌梦想。

      云净眼睛一眨一眨,温和的笑着看向我。我反望过去,认真的问:“云净,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眼睛亮如星辰,语气坚定道:“兼济天下普渡众生。”
      那低眸一笑间,眉眼柔和像化开的春水,仿佛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幸福之事。
      “云净,你一定会实现梦想的。”我爬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坚定的点头。
      他耳根微红,低下头去,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红……衣……我也相信你。”
      那是云净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虽然叫得支离破碎,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过去将手搭在他肩上,看他红着脸别扭得像个小媳妇一样,笑的春花烂漫花枝乱颤,活脱脱一副女流氓霸占良家少年的猥琐模样,给可爱纯洁的小白兔云净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云净对所有女子皆抱着敬而远之退壁三尺的姿态,即使后来被乌夜国女皇掳去逼其还俗以富贵荣华相诱并欲立其为男后,云净依旧宁死不屈奋力反抗,最后女皇无奈放他回归中原,那都是后话了。
      云净历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修得正果,成为一代活佛。想来,我在他年少时给他造成的伤害,其实是佛祖无形中借我之手给他设置的考验,却让我当了恶人。
      我居功甚伟,功不可没啊。

      同云净坐在桃花树下谈人生谈理想,说说师父的坏话,偶尔捉弄捉弄云净,看他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模样会哈哈大笑-----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江湖还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梦想还可以大声向世界宣告,爱的人还身畔,相信的人还没有背叛,白衣还未曾染血,朱砂还未曾黯淡,剑上还是如雪的白,笑还可以肆无忌惮,沧海还只是个海......
      那时候,谁都没有怀疑将来,挥剑舞花眉眼带笑细细将它描画,白衣如雪,剑气如兰,三千繁花指尖旋转,眉间朱砂艳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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