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松风寒》蒲夷鱼

14、小灵 深夜，少司

　　深夜，少司命安分地躺在床榻上，木制的小屋并不宽敞，简约而朴素，空气有淡淡的木香气，混合着海水的味道，海风拂过窗棂发出轻响，海浪连绵不绝地起伏拍岸，哗哗作响。
　　房门外传来雪女问候的声音，她没有回答，灯火在门外照了一照，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少司命轻盈无声地起身到了窗边，手扶在窗棂上，风吹动她脸上的面纱，她仰着头，望向苍穹上那轮皎洁而冷清的明月。
　　夜风习习，天空中缥缈黯淡的云彩缓缓游移，银月不知不觉，已过了中天。
　　少司命一手按在窗门上翻身跃出屋外，外面便是虚空，她手上微一使劲，如白鹤般轻捷地纵身而上，平沙落雁般掠上了屋顶，蜻蜓点水般地一停，沿着嶙峋凸起的崖石朝崖顶跃去。
　　到了崖顶，她凭着白日里来的路线原路返回。
　　郁郁葱葱的绿荫小径，在夜间氤氲着深重的露水，少司命脚步不停，施展轻功飞快地离开，她的身形有如游鱼般在夜色下倏忽而逝。
　　沿路一脉静谧，唯有几声鸟啾虫鸣，直到前方，淡淡的雾气里浮现出几个人影。少司命波澜不惊地停住身形，落在了地上。
　　紫衣少年双手环胸，随性地靠在树身上，玄色衣裳的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一边，黄衫的男孩一脸的百无聊赖，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天明一看到少司命，开心地笑道：“你终于来啦，我们等好久了。”
　　石兰轻声说：“姑娘，是张良先生叫我们等在这里的，你的伤还没好，还是回去吧。”
　　天明立即附和道：“对啊，你走了，我们三师公怎么办？”
　　少羽闻言扑哧一笑，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原样，正色道：“姑娘，你一定了解三师公的为人，他让你留下来，一定是有他的用意的。”

　　少司命心下有些讶异，让这三个孩子来拦她，未免有些儿戏了。她身形一纵，掠上树梢，绕过他们飞快地离开，而他们也并没有阻止。
　　眼看着少司命桔梗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天明疑惑地说：“就这样让她走吗？三师公让我们来这里到底干什么啊？”
　　少羽揽住他的肩说：“我说你就别费心了，三师公自有道理。”

　　少司命略微犹豫了一瞬，决定易道而行，她穿进了另一条偏僻小道里，往树林深处直行。不知走了多久，心口再次隐隐作痛，她飘然落到地上，扶着一株树微微喘息。
　　忽然，她察觉到密林里传来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她手上拈指一弹，一道绿光破空射去。只听黑暗里“叮”的一声轻响，是兵刃相接的声音。
　　黑暗里走出一个清穆的身影，他淡淡地笑；“姑娘，随我回去吧。”声调柔和仿佛真是在商量一样。
　　张良一身天水碧色的箭袖劲装，手持凌虚剑，似是专在等她。
　　少司命立定身形，静静地看着张良，不动声色的脸庞上分明透着股毅然和倔强。
　　张良也平静地看着她，嗓音不疾不徐：“为什么这样心急？或许我可以帮到你。”他虽然是在说着问话，声线依然无波无韵，仿佛心中早有了答案，这令被问的人多少感到有些异样。

　　少司命微微抿着唇，不知为什么，看着面前这个轻疏恬淡的人，她觉得只要被他带回去，便再也不能离开，这次一定要走。
　　她双手化诀，一阵疾风扬起，卷起漫天绿叶。
　　张良将手按在凌虚剑上，意态从容。
　　少司命并不犹豫，一道万叶飞花流去势汹汹地朝张良冲去，张良并不拔剑，纵身躲过，他躲过数道锐利如刃的绿叶，迅敏如鹤般飞掠而来。这是非常冒险的方法，然而，却非常有效。少司命只要召来一道绿流就可以立即将张良重伤，但她终究没有动，反而被逼得往后退了几步。狂风骤雨顿时变成了风平浪静，汹涌翻卷的绿叶都平息下去。
　　于是张良闲庭信步般地从纷纷扬扬的落叶里走来，按住她的手，说：“我不是来找你比武的。”
　　少司命第一次感到了有些束手无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就是这个意思吗？
　　她不再剑拔弩张，但神色依旧如秋霜般冷清，喜怒莫辨。
　　张良说：“我知道有一天，你一定会离开。”
　　这句话让少司命知道，张良不会拦她。
　　少司命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从他身旁迈步走过，在错身的一刻，她仿佛看到张良嘴角微扬，一抹高深而狡黠的笑。
　　少司命的衣袂飘扬，如一阵风从他身边拂过，片刻便不见了。
　　月光下，张良闲淡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或许，离开了桑海城，从今以后便是陌路。
　　黑衣人从树后转出来，说：“你还真是忍心，不是说她的伤势不容乐观吗？就这样让她走？被罗网和阴阳家盯上的猎物，你觉得她还能安然脱身吗？”
　　张良轻声说：“我知道。”

　　幽篁深处，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庭院里，飘落下一道紫色的影子，少司命静立树旁。树下，一拢水色长裙的女子正襟危坐，双眸轻阖，正在打坐功课。
　　良久，晓梦才睁开双眸，目光在少司命脸上逡巡，似笑非笑。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说：“你伤得不轻。”
　　“听说，你已经取出了你想要的东西，为何不走？是因为你的伤势无法脱身吗？灵山中人自诩超然物外，也会强求生死？”
　　少司命伸出手，拿出一枚雪白的玉璋。
　　晓梦下颌微扬，优雅而孤清，淡淡道：“不庭山的白玉，看来你确实要回灵山。难道，连你自己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吗？”
　　晓梦看着她，缓慢道；“道家天宗不问世事，灵山虽然与道家素有渊源，但你不该来问我。”
　　少司命听到，游廊的一头响起一阵跫音，渐行渐近，过了一会儿，一个清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师尊。”
　　平淡无奇的两个字，听到少司命耳里，直如晴空中一道惊雷当空劈下。她仍旧保持着平静如水的模样，血液却仿佛冰冷下去以致转身时动作都有些僵直。
　　灰蓝色衣衫的少年卓然而立，他腰间的雪青色惠带随风飘逸飞扬，清俊的眉眼与记忆里模糊的样子骤然重合。
　　少司命不敢置信，她极力克制自己下意识往后退的动作。她早就学会了在震惊之下依然做出风平浪静的样子。
　　晓梦缓步从少司命身边走过，眼角余光淡淡地一瞥少司命，便径自离开，身影穿过游廊消失不见。
　　小灵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师妹，好久不见。”
　　少司命疑惑地看着他。
　　小灵嘴角笑意更深，转过身时说：“请随我来。”

　　少司命略一思索，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随着小灵一路走出幽篁深径。行至一片树林里时，小灵才顿住脚步，说：“就是这里了。”
　　他转身看着少司命：“张良先生说你会来找我，我在竹篁里已经恭候多时了。真聪明，你是怎么猜到是我？”
　　少司命抿着唇，静静凝视他。从张良告诉她，道家赠药时，她就已经有所怀疑。
　　小灵清澈澄明的眼眸里划过一道哀伤，一瞬即逝。
　　“其实要回灵山并不难，你身上有阴阳家的咒印，这咒印封存了你的一段记忆。就像将一柄利剑掩埋在沙土里，你看不到它的锋芒。你不愿轻易开口说话也与这封印有关。只要将封印解除，你就可以找到已经遗忘的道路。”
　　小灵说：“我可以帮你解开封印。”
　　少司命一怔。
　　小灵向她微笑：“不过不是现在，你的内息紊乱，伤势太重，你需要修养，而且需要时机。现在的你能够躲开罗网和阴阳家的追杀来到这里，已经是万幸了。”
　　“我知道，你的身上迷雾重重，你来这里是想要解开疑问，但我却不能为你回答太多。”
　　少司命闭了闭双眼，她的心底里毫无预兆地涌上一阵浓墨般氤氲开去的惶惑，她不想让这样的情绪洇上眼眸。
　　“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临走前，小灵说：“你一定会回到家乡的，不要太勉强自己。”

　　少司命孑然站在密林之中，阳光透过枝叶斑斑点点地散落下来，零星地洒落在她脸上，她感受不到半点温度。听着那道跫音逐渐远去，最后沉湮在时间的罅隙里。仿佛从体内骨肉上生出一道道锁链，紧紧地攥住了心，难以言明、无法纾缓的伤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快要不能呼吸。如同多年前，阴阳家罗生堂下，那如罗网般笼罩一切的巨大黑影，那几乎令人溺毙的力量。所有痛苦不堪的记忆似潮水席卷而来，无法躲避，难以抑制，
　　落叶被人踩碎，发出脆脆的轻响，张良从林间缓步走出，他立定在少司命面前，犹豫了一瞬，伸出手去，拭去她脸上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水。
　　少司命眸光清亮，她的眼中不再如同沙漠般荒芜，却流露出透骨的悲凉。
　　张良和言问：“灵山就是你的家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