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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芍药 少司命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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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司命疑惑不解地停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荀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老人天青色的衫袍在绿叶间隐匿。
她有些失望地半垂下眼。
张良第一次看到,少司命那双淡漠得荒芜的眼眸里无从掩饰地流露出迷惘与惶然的神色,但这异样的情绪很快就在她的脸上泯去,她瞬了瞬眸,再次抬起眼时,她的眼中依然无悲无喜、清淡如水。
颜路虽然自己还被严厉训诫了一番,依然温和而善意地说:“师叔从来就是这样的脾气,姑娘不要见怪。”
少司命淡淡地摇头。
伏念面无表情地说:“姑娘养伤需要清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告辞。”说着便微微躬了躬身。
少司命微微敛首,轻施一礼。
张良漫视她一眼,随同伏念他们一齐离去。
当别苑再次幽静下来的时候,少司命仰望着天空,眸中再次氤氲起迷惘的神色。
她在庭院里不知站了多久,忽然感到有人走近,回首看去,是张良清朗的眉眼。
张良看着她,微笑着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你鼓瑟的技艺这样清绝,连师叔也被你惊动了,我们有时想见他老人家一面都难。以师叔的脾气,是很少这样赞许别人的。”
“今日让姑娘见笑了,”张良有些惭愧地摇摇头说,“因为学业未精,不知被师叔这样严厉训诫多少次了。”
少司命礼貌而疏离地静听着。
张良看向一旁石案上的古瑟,慢条斯理地说:“传说上古时候轩辕黄帝创造了琴瑟,瑟在最初是五十弦,那时天地间最善鼓瑟的是天神素女,有一次她为黄帝鼓瑟,帝闻曲后悲不自胜,觉得瑟曲太过悲凉,便将瑟从中剖开,从此锦瑟便成了如今的二十五弦,”张良伸出手,指腹在瑟身的纹理上轻轻拂过,“这样的传言在民间广为流传,制作琴瑟的工匠特意将传说的寓意保留,至今瑟身上还留存着类似劈过的痕迹。今日有幸听闻姑娘一曲,子房也不由得有些疑惑,是不是由瑟弹奏的曲子总是这么悲伤呢?”
少司命隐约记起,很久以前似乎有人问过她类似的问题:“用瑟弹出的曲子这么悲伤,为什么祭礼上还要弹奏呢?”那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盘旋,遥远而飘忽。
“以前,韩国有一位善歌者名为韩娥,”说到故国时,张良微微顿了一下,接着缓缓道,“《列子·汤问》中记载到,韩娥去齐国时,因为没有盘缠,便在当地卖唱,当她走后,她的歌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以至于人们以为她还没有离开。有一回韩娥在旅馆中收到欺侮,因此伤怀歌唱,听到的人纷纷落泪,在她离开三日后,曾经听她歌唱的人依然满腹忧愁,茶饭不思,于是人们连忙将韩娥唤回,韩娥便为当地人引亢高歌,又使得听到的人欢喜雀跃、心神清明。由此看来,倒似曲由心生,曲中的意境应是与弹奏者的心绪息息相关。”
“如此说来,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忧愁?你是不是,忘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张良凝视着她问。
少司命并不看他,只是轻轻颔首。
张良微微一笑,说:“我曾听说,世间巫者不止一脉,除了蜀山巫族以外,还有另一脉巫者,传说中他们住在灵山上,人人不食五谷,神识与天界相通。百余年来,从没有人看到过他们的踪迹。虽然听起来荒谬,但子房确实找到一卷古籍,其中稍微提及了灵山。姑娘可以略为翻阅,或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少司命看了看他手中的竹简,伸手接过。
深夜,房内烛火摇曳,少司命坐在书案前,抬眸望向窗外幽深的夜。她虽然身受重伤,但是目力、听力依然十分敏锐,她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辨认出屋顶上瓦石耸动的细微动静。
忽然,一阵风卷入屋内,将烛火吹得一晃,少司命猝不及防,脖颈袭来一阵寒意,一柄利剑森冷地抵在她动脉处的肌肤上。
屋内在眨眼间多了五个人,他们皆着黑衣劲装,蒙面、手持利器。少司命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将剑架在她脖颈上的人冷冷地说:“少司命,我家主上请你移步一叙。”
少司命凝定不动,遽然,她的身形在杀手逼视之下化作万千绿叶消散无踪。五人略一怔愣,一人敏锐地低声招呼:“在外面!”
黑衣人如兔起鹘落般纵身跃至庭院内,将少司命围在中央。正前方一人低声道:“她是阴阳家的少司命,切不可轻敌。”少司命以手化诀左掌往外一送,一道绿叶汇聚成的绿流势不可挡地向黑衣人席卷而去,黑衣人立即向后飞掠,与此同时,其余四人从四方向少司命攻去。少司命双手成诀,那道绿流陡分五道,如灵蛇般于空中游窜而来,黑衣人未及近身便被逼退开去。
这些人既然能涉夜潜入小圣贤庄,定然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少司命重伤在身,轻易奈何不了他们。她借着绿叶掩护,身形一掠滑出包围圈,凛然而立,身周升起数十道裹挟青光的碧绿波涛,如海浪般汹涌起伏。
黑衣人匆忙道:“不能再纠缠,速战速决!”五人几乎同时发出攻势。忽然,一道凛冽的雪色剑光如水般滑过当先一人的眉眼,那人被着亮光刺得微眯起眼,一痕冰冷利刃悄然逼至胸前,黑衣人猝不及防地以剑格挡,往后掠出数丈,与此同时,西北方位的一名杀手隐约感到一股清肆之气袭来,似剑非剑,他急忙侧身闪开数步。
如霜似霰的月光下,两名年轻人似凭空出现一般分立两边,一人手持长剑,剑身修颀,莹莹流光,散发出不可逼视的冷冽气势,另一人手握青玉色剑柄,剑柄之下空空如也,并无剑刃。
“张良!颜路!”黑衣人大惊地报出两人名姓,咬牙道,“撤!”话音刚落,他们便几个纵落跃上了围墙,身影瞬间消失在黑夜里。
张良和颜路并不追赶。
张良手中寒光一旋收入剑鞘,他转身看向少司命,仔细端详着她问:“没事吧?”
少司命淡淡地摇头。
颜路说:“子房,果然被你说中,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张良的脸上显出几分严峻,略微思索后说:“如果是阴阳家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除却阴阳家,有如此情报手段的就只有……”
颜路恍然道:“罗网!”
“有关苍龙七宿之谜的线索,罗网显然不会屈居人后,”张良正色道,他看向少司命,眸色和缓几分,“幸好你没事,只是这里肯定是不能久留了。”
颜路对张良说:“子房,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三省书院那里是否安好。”
张良颔首。
颜路离去后,张良抬头仰望着天上七分满的月亮,一扫此前的严峻,神色很是惬意地说:“别苑里的环境清幽,从这里赏月倒更有几分月色近人之意,子房在院内逗留片刻,姑娘不会介意吧?”
他看向少司命,温和地说:“天色正晚,姑娘安心休息吧。”
少司命缓步走回房内,轻轻掩上门扉,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轻而易举的动作就用尽了少司命全部的力量,她一手扶着门缓缓滑倒在地上,无声地揪紧心口前的衣裳,一直被含在喉咙里的鲜血终于喷涌而出。她憔悴地靠在门上,一双沉寂的眼眸望着不知名的前方。
清晨,房门被轻轻扣响。石兰站在屋外,听到房内有人走动时细微的衣裳的窸窣声。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少司命半倚在房门上,空灵得潋滟的眸光如水般抚过石兰的眼角眉梢。她身着素色的广袖长裙,如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腰系水色惠带衬得她身形纤弱,她脸上的苍白颜色似乎比衣裳更甚。
石兰看着她,有些担忧地说:“姑娘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少司命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目光,看向石兰的手上,一手是朱漆镂雕的食盒,另一手是一叠月白色的文士襕衫。
少司命侧身把石兰让进屋里,石兰将食盒放下,又将衣物放在床榻上,对少司命说:“这是张良先生让我带过来的,也不知是何用意,先生说姑娘看到就知道了。”
见少司命无事,石兰便说:“姑娘慢用,石兰先告辞了。”
张良走进别苑的时候,便见梨树下站着一名白衣襕衫的少年。张良微微一笑,走上前施礼说:“没想到姑娘的易容术这样高超。”
少司命回过身,此刻她已经是一副平凡清瘦的儒家子弟模样,她本身的清雅气质在这样的装束下为她凭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少司命的易容术虽然不及大司命,但是若非江湖高手也难以轻易窥破。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就走罢。”
少司命在小圣贤庄中停留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在此期间内,她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此刻重新走上桑海街头,景致一如往昔,但少司命习惯了别苑的清寂,此时再看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显得有些陌生,恍知浮生若梦。
少司命觉出街道上时常有目光往他们这里投来,大多是年轻女孩,她们的目光里弥散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好奇,最浓的情绪依然是陌上杨柳般温柔的羞赧。她们愉悦地悄悄打量着张良。
张良的容颜俊朗似明月,且君子如玉,翩翩佳士,举止温润而优雅,洒脱不羁的自信风度更是使他有股倜傥的风姿,不知迎来了多少女子的青睐。
少司命在世情冷暖上远远不及张良练达,她只能隐约感觉到女孩们的眼神里异样的情绪,那或许应该称之为爱慕。忽然又想起那时将军府中的两名侍女,其中一名女孩或许也是在清晨清新的空气里,怀着这样欣喜的心情,小心地探看儒家俊美文士的风采吧。
行不几步,半空中投下一物,少司命不必抬眼看,也知道那是一件轻飘飘得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暗器”,它不偏不倚地打在张良的胸膛上,然后无声地坠在地上,为地面添了一笔生动的红妆,那是一枝开得娇艳欲滴的芍药。
他们抬眸看去,就见街边楼阁上几名方当韶华的女子半掩在窗棂后,探眼瞧着张良,见他们抬眸来看,两三名女孩慌慌张张地避了避,但很快情不自禁地又偷眼打量着张良,楼上传来几声笑语,似是在打趣其中一名女孩,女孩被同伴说得微垂螓首,双颊飞红,她姿容秀丽,眉目多情,羞窘的模样更是楚楚可怜。女孩忽而鼓足勇气抬眸,唇边抿着一缕柔美笑意,含羞看着张良。
张良淡然而礼貌地朝她轻轻一施礼,少司命觉得那芍药开得美好可爱,便伸手拾起,拿在手中看了看,递回给张良。
张良微微一愣,他心下不由得有些尴尬和无奈,但仍是向少司命柔和地笑笑。这时楼上又是一阵女孩的嬉笑声,他可以看到陌生女孩眼中骤然闪过的亮光,那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她又喜又羞,身形在窗后隐匿。楼上的女孩一边笑闹着一边四散离去。
张良知道少司命是阴阳家高高在上的长老,不解世事人情,便温言解释说:“如果你觉得这花好看,等会儿我再买给你,但是这朵是不能收的。”
一道娇弱的嗓音忽然从街边传来:“张良先生说的没错,兄台,女子投掷的花可是不能随便收的。”
张良闻声,脸上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少司命也认出了这声音,公孙玲珑。
公孙玲珑一步一步地缓步走来,似有万千风情的模样,她做出一派无比娇羞、烟视媚行的姿态,含笑看着张良说:“张良先生,你好啊。”
张良疏闲地施礼道:“公孙先生。”少司命亦随着见礼。
公孙玲珑抬手轻轻一指少司命,故作惊讶地说,“我还以为儒家弟子都是深守男女大防的君子,可这位兄台怎么当街就与女眷私相授受,”她慢条斯理地吟道,“诗曰,‘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兄台你年纪轻轻,却也太过放浪形骸了吧。看来儒家自诩学识卓越,礼仪教义还比不上寻常人家。”说完她得意地一笑。
张良面不改色,淡然一笑说:“先生误会了,子韶生性内敛,心地温良,常年来深居简出,最喜与花草相伴,因此对草木有异于常人的情感。他只是不忍见这花枝在路上受人践踏,才拾起来想把它归还给那位姑娘而已,”说着,他看向少司命,和言问:“是不是?”他从容与端雅的风度无懈可击。
张良貌似随口编出的托词却实有几分道理,少司命常年来修习木系阴阳术,对植物确实有与常人不同的看法。
少司命轻轻点头,手一扬,将那朵芍药花抛回楼上,花朵轻悠悠地落在了窗边的桌案上。花的分量极轻,要把它扔起来须得施以巧劲。少司命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并不简单。
公孙玲珑本来是牙尖嘴利惯了,随口刻薄一句而已。诸子百家相争相斗,她身为名家,自然想让儒家丢些脸面。
但少司命这一下,却让公孙玲珑真的有些留意起来,她细细地打量着少司命说:“这位兄台好面生啊,上两回去小圣贤庄似乎都没见过。”
张良说:“的确是,子韶体弱多病,适逢先生两次到访时,子韶都在卧床养病,故此先生未曾见过。”
公孙玲珑见“子韶”生得羸弱,脸色苍白,的确是病弱的样子,也就没再怀疑。她复又看向张良,每当她的目光落在张良身上时,就如春风回暖、含情脉脉,她巧笑着说:“如此说来,难道张良先生是特意带弟子出来看病吗?听闻儒家的荀夫子和颜儿先生深得《易经》要义,精通医道之术,特别是荀老夫子,医术高妙,怎么儒家弟子生病了,放着小圣贤庄的名医不看,反倒要去寻别处的医师?”
张良平和地说:“子韶寡言少语,总是闭门不出,颜二师兄说,子韶正因羸弱,才更应该多出去走走,锻炼筋骨。所以我才带他出来散散心。”
公孙玲珑万分仰慕地说:“张良先生真是高洁仁厚,不愧是为人师表,如此体恤学生、尽心尽责。”
然而就在昨天,为人师表的张良先生还被严厉训诫了一番。张良却也宠辱不惊,谦和地说:“哪里,先生过赞了。”
公孙玲珑笑说:“张良先生博学多才,又如此谦虚,真是‘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这回饶是少司命也听懂了公孙玲珑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调戏。“厌厌良人,秩秩德音”一句意为安静的良人,有序懂礼,美名传扬。这句诗取自诗经国风章中《小戎》一诗,这首诗的大意是述说妻子怀念远方征夫的心情。
张良心下无语凝噎,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模样,缓缓地说:“先生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