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云月》之翎

2、常棣之华

　　大大的案几，烈烈的酒。他坐在最末端，右手边是他儒雅英俊的大哥，再过去是他贵为天王的二哥。最上座的是早已人到中年的他们的堂兄，宇文护宇文大人。
　　他们几个兄弟好久没有这样热闹和谐地坐在一起了吧？二哥和堂兄一杯又一杯地碰，大口吃肉，大声笑谈。就连平日最斯文不沾酒的大哥一样喝得满脸通红。他只是看着他们，一个劲儿地笑啊笑啊。父亲，父亲。您看见这样的景象一定很开心吧？
　　就在大家都很开心地时候，宇文护突然就哭出声来：“二堂弟，你听好了。太祖出身平民，三十多年来亲临战阵励精图治，可惜寇贼未平，忽然去世。我是太祖的侄子，亲受遗命。由于您我的二堂弟是太祖正室的嫡子，所以我和各位奉立您为皇帝，灭魏兴周，为四海之君主。”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成，关切询问堂兄为何哭泣。宇文护脸色一变，眼神里突然就充斥着杀气：“你从登基以来，荒淫而无节制，亲近小人，猜忌骨肉，想把文臣武将一一杀掉。倘若这种计谋得逞，国家必定灭亡。我死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今日宁肯对不起二堂弟，也不敢对不起国家”
　　明晃晃的东西突然就跑进了二哥的心口。二哥满脸难以置信，痛苦难当。嫣红的鲜血溅到他的手背上，很烫很烫。他嘶厉地尖叫起来：“觉二哥！”
　　“国公。国公！”他“啪”地睁开眼睛，警觉地查看四周。熟悉的布置熟悉的人。原来，又是梦。
　　“国公，您缓一缓。奴才这就去取些薏苡茶来给国公压压魇。”宦臣阿敏快速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
　　“茶杯怎么回事？”
　　“您喃喃着要‘喝，喝’奴才就给端来了。谁知您……您一手把它给掀了。”阿敏又是点头又是哈腰，遣词造句极是小心。他虽一直跟着服侍这位最受当今皇上信重的皇四弟、鲁国公宇文邕，但这几年他的心思是越来越深沉如海，年纪不大却整日板着张脸，和少时后越发不像。常常是下人们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带着乌乌泱泱一大堆丫鬟宦臣跪了一地，那国公大人满脸诧异地从书本里出来：“在干什么？”他们私下里都说，什么时候能有人能把国公的笑脸带回来就好了。
　　宇文邕翻看一下烫了一两星红点子的手背，吐出一口浊气：“更衣，去前庭。
　　几乎要和暗夜融为一体的藏青色长袍，眉目间还有些少年郎的青涩。抬头望向高悬着的圆月：“又十五了。”
　　“是啊国公，明日可不正是十五呢，奴才知道您十五从不和夫人们同寝，早早回绝了库汗姬。”阿敏忙接口。
　　宇文邕凝视着月亮：“还是没有消息？”
　　阿敏默默地低下头不说话。宇文邕看他一眼，淡淡地说：“只要月亮圆了，她肯定会回来，也用不着我们急。”那宦官的头又低了三寸，满大周的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家族将会随着往事一起消失，永远都不再出现了。只是那些用日日夜夜最虔诚的心来期盼的人，抓住最后的游丝期盼事实能回过头来眷怜他们。
　　“国公，明日皇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与您商议，早些歇息吧。更何况……明日还是先帝的……”
　　“闭嘴！”
　　阿敏吓得连连扇自己巴掌，“阿敏该死，阿敏该死。”
　　他伸手拽开阿敏的手：“别没事就扇。回头有你机会扇个够。”
　　“阿敏可以不要那机会嘛？”他巴结讨好地嘿嘿一笑，“国公还是心疼做奴才们的。”
　　“阿敏，你有兄长吗。”
　　宦臣心知他心中不好受，却也只能如实回答：“只有个弟弟，在村子里种田呢。”
　　“挺好。”他再看一眼月亮，“回吧。”
　　宦臣松了一口气，朗声道：“国公起驾！”

　　庄严的大周朝皇宫，此国尚黑，黑色是至尊的象征，可龙椅上的男子只着一身白衣，暗绣的精致龙纹是他身份的体现。
　　宇文邕站在下首右边第一位的地方，执着自己的笏低着头十分恭敬，耳朵却十分紧张地接收着这满大殿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左边第一席的中年男子——他们的堂兄宇文护。
　　“皇帝，不知你是否听说……”宇文护拉长了声音，显然是在等待皇帝宇文毓的反应。
　　宇文毓温和地说：“堂哥请讲。”
　　“云家人……出现了。”宇文邕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中“咚”地一声，握笏的手越发用力来缓释自己的紧张。
　　龙椅上的他的长兄宇文毓也是十分吃惊，愣了一下才继续说：“堂哥何处得来的消息？是哪位门徒或是旧仆？”
　　“怎么能是门徒和旧仆呢？当然得是云大公子这样的分量才敢和皇帝你说。”宇文护微抬起下颌，眯起一点眼睛打量这两兄弟的神色，内心的得意之色无可掩埋，“那云大公子毫不掩饰地到了洛阳花神庙，大大方方地露脸打败了一个姑娘，这样的事儿如今满天下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身边的人没有与你说还真是不得力啊。”
　　“可知其去向？堂兄且将所知的事情一并说来。”
　　宇文护哈哈一笑：“皇帝，今日便到此退朝吧，我看鲁国公大人已经忍不住想去抽打他埋在各地的眼线了。你堂兄我，先行告退！”说罢独自转身在众人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大殿。宇文毓强忍住心中的怒火说：“散朝，鲁国公留下商议。”
　　群臣叩拜行礼，缓缓向殿外退去。渐渐的声音嘈杂起来，“云氏”的字眼不断在他们嘴中出现，一些前魏遗下的老臣竟是没有忍住，留下两行老泪来。
　　宇文邕掩住心中的百般滋味上前：“皇兄……”
　　“四儿，他敢出现在天下人面前，就有本事让天下人都找不到他。”
　　“那她呢？”
　　“谁？云月？”

　　山中石洞，少女缓缓地睁开眼睛。云深靠在并不平整的岩石上，睡梦中的眉头依然微微地蹙着。她揭开面纱后云深难以捉摸的目光仍不断出现在眼前，许是七年时光的隔阂，兄妹两人来往竟比初识还要生涩。
　　云深大她很多岁，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哥哥是最懂事最有能耐的。他和父母都不像，当然云月自己也和谁都不太像，但云深的不像是离谱的，高鼻梁深眼窝、蓝颜色的瞳孔。她才知道了自己的爷爷原来是极北神秘氏族的色目人。在她缺席云家，被父母送到青女书馆与世隔绝修习的七年里，他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何周身会带上一种莫名的寒气？
　　她伸手摸摸自己颈上的桃花坠子，心突然刺刺地痛了起来。不愿意恨，不愿意带着仇看这个世界。守着约定苦苦修炼武功，在一次次的月圆中掰着手指等待归期，却在下山前的最后一夜听闻了所有的噩耗。她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毁了，那些轻盈快乐带着白色光芒的快乐时光，那些匆匆地脚步和恒久的期盼。
　　心沉重地坠下去，云月轻轻地站起来，将青女大人交给自己的母亲最后的遗书轻轻从袖口中掏出来，放置进她裹着的狼皮大氅，再将大氅放在云深身边。
　　隔着密林枝桠，还是可以看见明亮的月光。又是一次月圆，原谅她再一次的失约。真希望没有人再记得云月，而是带着宝镜女侠的名字快意的闯荡江湖，忘记所有纷杂如麻的往事。
　　云深睡得沉，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云月提起一口气，飞快地向山下走去。她真的，谁也不愿见，还不如在青女书馆过上永远与世隔绝的生活，至少那时候她是每日笑盈盈地在等待，永远饱含希望地！
　　青女书馆的轻功一向是天下极致，云月心中着急更是如会飞一般地，离山洞已经是极其远。她回头看一眼山洞方向，愧对兄长的感觉又漫上心头，闷地她快喘不过起来。正打算坐下顺顺，一声尖利的狼啸划破静夜。
　　不知哪来的火光猛的亮了一下，她顿时冷得有些瑟瑟发抖。天空竟飘起了鹅毛大小的雪花，不一会子便在地上积了一层。
　　迷乱中，一道荧光的蓝色猛的闯入云月的眼睛。她强定心看去，竟隐隐是一匹高大狼的轮廓，那蓝色的光来自它的眼眸！
　　云月顾不得许多，运气于指尖劈手就向狼的方向狠狠而去。电光火石间一只手大力将她抓过去，接着是一个冰凉又温暖的怀抱。
　　“哥哥啊……”云月认出来者后安心地唤出来，想扭头去看那匹奇怪的蓝眼狼。谁知云深更加大力地按住她的后脑勺，是绝不让她与自己有一点分离地架势。云月额头被迫紧紧地顶住他的胸膛，听见里头的心脏正大力地跳着。
　　他的下巴抵在云月的头顶：“为什么要走啊，云月，哥哥真的等了你很久很久。”声音中竟带着些哽咽。云月的愧疚羞赧把她自己压迫得无处可去，一下全部冲到双眸鼻头，泪不住地落下来。

　　下山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青女大人在告诉了她全部之后，还在长叹声中补了一句：
　　云月，我原可以留你在书馆一辈子，但你的命运已经和长安城永远连在一起，想要改变，很难很难。
　　你要懂的你母亲说的一切，不要逃避，更不能恨。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我的前两章总是不停的在变动……因为我昨天突然开了脑洞，想加一些东西，今天理智回来了，还是原版的好。我错了T T
虽然还是没有评论……大部分人开了第一章以后就不愿意看下去了……但是有1个收藏了！激动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