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云月》之翎

14、有女如云

　　白薇正在忙里忙外地指挥者丫鬟仆人们收拾着东西准备搬地方，宇文邕身边的阿敏在一边尴尬地站着赔笑。云月看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你主子又交代了什么难堪的事要跟我说？”
　　“那个……现在各宫妃子都在给太后娘娘请安，您要不也去一下？”
　　云月微笑，原来只有宇文护发话了她才得到宫中的真正认可：“你引路。咱们既然要演戏，总得把各个参演的戏子都认识清楚。”

　　含仁殿。
　　云月立在大殿下，与衰老失去风韵的妇人四目相对时，自尊的心里屏障瞬间软下来，不由生出感慨。时间无情，从前依偎在宇文泰身边的柔弱侍妾，在经历政治中心的风霜之后竟衰老地如此之快，根本不像一位十八岁青年的母亲。
　　“云月，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叱奴氏低头搅拌一下粉羹，再吹一口气说：“蔓蔓，等了你老半天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原来就是一碗粉羹，还这么烫就递给我，是嫌弃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吗？”
　　那边上的丫鬟普通一声跪下去，把头磕得碰碰响：“太后娘娘，奴才日日尽心侍奉您，一点也不敢怠慢。皇上登基这么久，您都看在眼里啊。”
　　云月冷翻眼看那丫鬟，她嘴上叫着惶恐，面上却是带着强烈嘲讽地看着她。主仆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半晌，叱奴氏才把碗放下来说：“请个安就下去吧，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一直未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是晚辈无理。”
　　“县主您也太敏感了，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怎么可能会怪罪您呢。您是能和陛下、先皇共同商议军国大事、敢呵责陛下的女中豪杰，自然是忙地不得了，朝堂江湖都要靠县主娘娘的平衡，我们这些深宫妇人就是些话唠鬼，自然入不了您的眼。”坐在第二席的妖娆女子艳若玫瑰，正是突厥女库汗氏。
　　白薇早就跟云月唠叨过好几次这库汗氏长得比玫瑰还美，嘴也是比玫瑰更刺人。云月冷冷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双纤纤素手伸过来，半搀着让她起来。云月下意识地抽手，那人微一僵，很快又缓和下来。云月抬头看，清丽绝俗恍若花仙，按照白薇孜孜不倦的科普约莫就是宇文邕后宫位分最高的冯姬妙娘。她行礼说：“冯姬娘娘容貌绝丽，舞技超群云月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冯妙娘眉眼弯弯，五官生得不张扬像却婉若工笔画下细弱江南女，没来由地让人感觉到舒服。她轻笑说：“县主话说得像武林中人见面互相哄抬夸赞似的，太客气了。大家身居后宫，都很羡慕您。这位是库汗姬，单名蕊字。”云月听她把话题转到介绍上来，心里微微有些感激，便顺着向库汗姬行礼走仪式流程。
　　库汗蕊突厥族独特的外貌一笑更显妖媚：“不敢当。以后要郡主多教教我们。”
　　冯妙娘没给库汗蕊多说话的时间立刻指着下一位一脸稚气水灵灵的姑娘说：“薛世妇，名唤作璐璐。”
　　云月未及行礼，那薛璐璐就喜滋滋地绽开了甜甜的笑容：“云月姐姐我早就想去见你啦，皇上都不准我去，今儿午饭我便去你那里可好？”云月张口就要答应，想起来自己已经搬到宇文邕殿上去了，到嘴的话又犹疑起来。冯妙娘立刻说：“璐璐，头一次自然是你请县主，哪有你跑过去蹭人家午饭的道理。”语气就像宠溺幼妹的长姐。薛璐璐立刻乖乖点点头说：“那云月姐姐今天来我那里吃饭吧！”
　　“好。”云月最喜欢这个薛璐璐，一眼就能看透的心思最符合她，直通通的往来舒服。薛璐璐得了她的答应心满意足地继续磕起了瓜子。冯妙娘还没来得及介绍下一位，那最年长却坐在最末位，面相淳朴的夫人已经畏畏缩缩地站起来，低头行礼说：“李世妇娥姿，见过县主。”
　　李娥姿。哦。
　　宇文邕第一个侍妾，长子的母亲。在江湖上她就听说被宇文泰掳掠来的李娥姿面容有多姣好，甚至坊间有她绝色容貌同时侍奉宇文泰、宇文邕父子二人的神秘传说。每每到那些香艳桥段说书人唾沫横飞、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时候，她都是不停地在心里拼凑这个人物的完美形象，却从没想过是这样令人失望的气质。云月礼貌笑说：“明日去给赟儿送点小玩意儿，你刚生过小孩，赶紧坐。”
　　“多谢县主。”
　　满堂的人虽多，正式册封在的竟然就只有这么两姬两世妇，余下的都是些旁系前宇文觉宇文毓毓留下的女儿后妃之流。
　　云月大略把拜的流程走一遍，冯妙娘一直耐心地跟着引导直到带云月到自己的坐席上。还没坐下去，就听叱奴氏悠悠地说：“热闹了一同，本宫要说一些正经事。皇上近来是太着急了，大概是做国公的时候压抑了太久。什么阿猫阿狗有点姿色的都把雨露播种下去，没名没分的胡来一通，让天下人笑话，也是你们这些妃嫔的错了。你们若是勤快些服侍皇上，我也安心一点。”库汗蕊和一些贵女们看着云月偷笑。
　　她出身将门，听的是江湖习气，对宫中啰啰嗦嗦的事情一贯敬而远之。原本对叱奴氏没什么好感，尊重她是宇文邕的母亲才一直忍着，这明枪暗箭的让她浑身难受。云月站起来要朗声说话，硬生生被冯妙娘的目光逼了回去。冯妙娘盈盈站起来：“太后娘娘，县主她要搬些东西。安置房屋这种事情还是要自己在，不然那些粗手粗脚的丫鬟婆子把屋子弄得一团糟。”
　　“冯姬就是靠着这些体贴劲儿盛宠多年，想来平时也是句句说到皇上心坎里。什么时候心这么大又开始体贴皇帝的青梅竹马了？想博得贤惠名声的心，别在这儿演，也要等皇上在的时候啊。”库汗姬丢下瓜子壳，直白地翻了个白眼。
　　“太后娘娘，皇上有急事召见云月县主。”阿敏非常配合地在这个时刻从外面冒出一个头来。皇上身边的宦臣来传话，叱奴氏自然不敢多说，哼一声让云月出去。
　　云月踏出宫门的那一刻长长舒出一口气：“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这种地方半步！”
　　阿敏吓得不行：“轻点轻点！县主，为了皇上您就忍忍吧。”
　　“皇上什么急事？”
　　“哪有什么急事，知道你不喜欢这些阴阳怪气的场合，把这家伙拖过来解救你。”宇文邕从梁后闪出来。眉眼舒展半边脸在光影之下显得格外英俊好看，云月心扑通多跳了几下，整个人豁然明朗起来：“今日心情如此好，倒是为什么？”
　　“我若带你出去游历，你可愿意？”
　　云月哧一声：“我可不敢，你可是皇帝陛下，大大小小多少事情，说什么糊涂话。”
　　“这回是真的，辽阔的草原美景，天苍苍野茫茫，咱们在塞上牛羊堆闹上一番。”宇文邕缓带轻裘，眉目中沉稳的担当感，任谁都要看痴了。
　　“别闹，正经的。是突厥那里怎么了？”
　　“突厥暂时是没怎么。是北齐咄咄逼人，两边剑拔弩张。可我最怕的还不是北齐，怕的是两边一打起来，北方的突厥趁机而下来个渔翁得利。这段时日我要亲自去一趟突厥，拉拢那里的可汗，给我们大周一个安定的后方。”
　　云月蹙眉细想：“也好。无论如何宇文护在维护北周上和我们是一致的，我们的权利虽然完全被架空，但以他只做超级第二不做箭靶子第一的性格没有这个胆量趁你在突厥篡夺皇位。拉拢突厥和你亲近，也加重周国更是你的砝码。”
　　她听宇文邕半天没有说话，抬头懵懵地看着他。宇文邕摸摸她的头：“盘算什么，我都算好了。想东西费脑子，容易老。”
　　“呸，你这个人，自己年纪都比我大，还说老的事情。连薛璐璐那么小的娃娃都下手，羞不羞。”
　　“天地良心，我还在等薛璐璐成年，碰都没有碰过她！”宇文邕指着天，云月踮脚掰下他的手，暗啐一口奚落说：“搜罗的美女款式还真是各不相同。库汗蕊嘴巴那么厉害还坐在高位上，要么你宠爱至极，要么娘家是突厥举足轻重的贵女。”
　　宇文邕蹙眉：“她说话一贯刻薄阴阳怪气，但背地里从没害过人。若非如此，再重要的背景我也断不会留她。你不必害怕她。这次去突厥，我不会带她。”
　　“哦……她和你要拉拢的人不是一派的？”
　　“嗯。”
　　云月迟迟不敢问冯妙娘的事情，盘旋在嘴畔就是说不出来：“你……这回你到突厥你要扮演怎么个昏庸法？带一大车队的美女不合适吧？”
　　“女色是昏庸的唯一方法吗？纨绔子弟爱马爱狩猎也没有错吧。”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要快了，探子报北齐那边也已经派使臣去突厥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第一更，猴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