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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魅② d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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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天很早便躺下了,仁安没有做晚课,一大早便被监寺训了一顿,还被罚抄了三十次《大忏悔文》。
待抄完经书手腕已是酸痛的提不起劲,不过每日的课程并没有因此减少。挑水是他们这些小僧弥每日的必备功课。
好不容易挑回来两桶水,见着师弟在一旁哭泣,身边是一滩洒了的水,仁安咬咬牙叹了口气,将辛辛苦苦挑回来的水给了师弟,自己再去打水。
过了晌午,气温颇高,加之一早都没有吃什么,仁安觉得自己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一个不注意,“噗通”栽进了河里。冰凉的河水灌过头顶,冲进耳窍,仁安立刻回了意识,挣扎着站起身,拧了拧衣角,抬头看了看日头,只得湿哒哒的返回庙里,这时候该是住持将佛法的时刻了。
回来的迟了,住持已讲完了佛法,仁安便失落的坐在门槛上低头看一群蚂蚁搬家。听到有人喊他,他便抬起头来,迎上了主持和善的神情,主持总是笑着很是和善。
“敬禅,怎么浑身湿透了,快去换衣服吧,天快下雨了呢。”
住持丝毫没有怪罪仁安失了体面,倒是一旁的监寺脸都扭曲的不成样了。仁安见了嘴角不禁一翘,差点笑出声来,只好快些离开。
“住持,你太惯着敬禅了,他这样会让香客取笑我们寺里的。”监寺忍不住小声抱怨。
“老衲依稀记得,五世祖光真大师亦是这般洒脱不羁。”
“他怎么能跟五世祖大师比呢!”监寺不可思议的看着住持。
“我倒觉得他……很好。”住持别有深意的说了个很好,不过监寺并不知其中的奥义。
结局可想而知,仁安还是被监寺责罚了,让他继续打扫藏宝阁。
前几日皇帝陛下新赏赐了些宝物,皆是字画经书什么的,仁安要将他们分类保存好。天慢慢暗了下来,透过屋顶的穹顶撒进些许月光来。那穹顶听说是由罗伽使者敬献的,不似一般屋瓦,而是透明的。
夜晚的藏宝阁是寺庙的禁地,仁安听师兄们说起过,一到夜间藏宝阁便会灯影绰绰,里面的宝贝都会活过来,若是有人刚巧经过……
“啊。”被自己吓了一跳,仁安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诫自己别瞎想,蹲下身子拾起刚刚撞掉在地面上的一个长条形锦盒,这不是那天让自己耿耿于怀的锦盒吗?
放回锦盒,仁安端了烛台想撤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藏宝阁被上了锁,任凭自己怎么喊也没人来开门。一阵后仁安放弃了,寻了一本经书盘腿而坐,索性看起书来。
不知不觉一阵倦意袭来,仁安打起了盹,梦见自己看见了一只金色的小鸟,想跟着它却见它一头扎进了一个锦盒里,仁安一个哆嗦也醒了。
“那个锦盒……”
仁安站起来走到那个长条状的锦盒旁,手像是被人控制似的打开了锦盒。里面并没有梦中的小鸟,而是一副卷轴。
随着卷轴缓缓打开,仁安双手一抖,那轴子便落在地面,顺势完全推开,是一副女子的画像。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
仁安从小长在寺庙,并没有见过多少女香客,这画上的女子却是似曾相识。想着想着自觉失礼,羞着脸合上画轴放好,嘴上念着心经心里却一点也静不下心。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不知念了多少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仁安最终是睡着了,这天他梦见了战场厮杀,以及惊鸿一瞥所见的城楼上落下那一抹血红色的衣袂。
第二天藏宝阁的门从外面打开了,鸟鸣声声喊醒了仁安,他贴身的衣物都被汗水打湿,额头上还渗出了些许汗珠。门口的师兄弟们见了以为他昨晚被吓破了胆,都捂着嘴笑了起来。仁安不知道为什么师兄弟总是要捉弄自己,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啊?
合上藏宝阁的门扉,眼神不经意飘向那锦盒处,仁安最终还是默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离开了。后来他和寺里的老和尚一起打扫□□时,无意间提起藏宝阁的那幅画,毕竟佛门境地出现女子的画像确实不太正常。那老和尚拄着扫帚微微一顿,像是回忆似的说道:“大概是五世祖光真大师留下的吧,他说他这辈子最断不了的就是情,亏欠最多的也是情,那画上的女施主大约就是大师口中的情吧。”
仁安自幼在寺里长大,并不是很理解他们口中的情,只是诧异这“情”竟有如此威力,连大师都不曾放下。
当天夜里,仁安辗转难眠,他也不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总觉得有一种感觉正蠢蠢欲动,扰得他心神不宁,不管默念了多少次心经。
第三次来到藏宝阁,仁安站在门口许久,最后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才推门进入。
忐忑不安的走到放画轴的架子前,不只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仁安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打开画轴见到的依旧是画中女子眉目含笑的神情,只是自己平静的内心落下了一滴水珠,不断在水面扩散开去。
“阿弥陀佛,得罪得罪。”仁安自觉失仪,对着画轴暗自忏悔,自己大概真是病的不清。
“小师傅。”背后传来轻轻的呼唤,温柔的好似佛光普照众生。
仁安转过身,只见身后赫然站着一名女子,衣着神态分明就是画中之人。
“阿……阿弥陀佛,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仁安立刻闭上眼念道。
“呵呵,小师傅,你每日都念着这些,那你可知是什么意思吗?”见他这般模样,萧裕安忍不住捂嘴笑着调侃他。
“佛法高深莫测,岂是小僧能够揣测的。”
“小师傅,你抬头看看我。”
“女施主不要取笑小僧了,小僧自知愚钝,所以只得更加刻苦才能赶上师兄他们。”
“哼,你可知你那些好师兄弟暗地里都打的什么鬼主意吗?”裕安似是不屑。
“……”
仁安不说话了,低着头退到门口打算出去。
“等一下。”裕安见状说道,“都说佛家普度众生,还望小师傅能度我一程……”
“女施主,小僧修行尚浅,度不了女施主去极乐,不过若是不嫌弃,小僧可以诵经一段来安抚女施主。”仁安合掌,低着头语气很是认真。
“噗哈……小师傅啊,可我不想去极乐,我只想求你带我出这藏宝阁。”
“……”仁安可能是对她的回答很是吃惊,抬头对上了对方的双目,随即又立刻低下头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与他的初次相遇,他也是你这般年纪的少年……后来他说去建功立业,守我一世安宁,我信了,还将这幅画卷赠他,就好似我一直陪着他。”
“那后来你为何又进入了卷轴中?”仁安认真的问着,漆黑的眼眸流露出细微的关心。
“出家人怎么会懂……”裕安像是自言自语,“小师傅,带我出去吧。”
“我……”
裕安见他十分为难,叹了口气,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卷轴里。仁安看着卷轴,内心忽然莫名激动起来,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是你的,带走。他不明白这是何故,只是不忍心见画中之人如此失落。
“小僧带你出藏宝阁,帮你找到那个人。”仁安一握拳,下了个决心。
“唉,小师傅……谢谢。”
仁安将画轴藏进衣服中,将它固定在腰上,放好锦盒后出了藏宝阁。路上遇到了陪着香客礼佛的监寺,因为绑着画轴无法弯腰行礼,仁安只得僵硬的行了个合掌礼,惹得监寺很是不悦。
趁着师兄弟做功课不在禅房,仁安将画轴藏到了床垫底下,又压上了枕头,最后索性整个人躺了上去,抬头看着房梁,一个人静静地发着呆。
或许是太紧张,连有人推门进来他都不曾察觉。
“敬禅,可是病了?”
“啊,主、住持!”仁安触了电似的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下床理了理衣服恭恭敬敬的行礼,内心却还是狂跳不已。
“不曾生病,只是……只是累了。”仁安低着头不敢对视住持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紧张暴露,到时候他可能就要被驱逐下山,而且画轴也会被再次收进藏宝阁,那她的心愿,岂不是无法完成了……
“如此便歇着吧。”主持和颜悦色的说着,转身离开了。
“住持!”
“无需多想,若有难处,找老衲便是。”住持见仁安喊住自己,却又迟迟不敢开口,一切皆了然于心。
“不知他理解我的话了没。”住持走在路上思考,自从仁安主动提出去打扫藏宝阁那时,住持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他是不会说的,这也是仁安必经的磨砺之一啊。
仁安站在禅房措手无措,他这是第一次对住持撒谎,愧疚袭来,超过了刚才的不安,仁安又躺上了床,将画轴枕在头底。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说的那个人呢,要是能多给点提示就好啦。”这么想着想着,仁安睡着了,一觉无梦。
此后,师兄弟们发现仁安变得健谈了,不过他只是问香客知不知道前朝的事。前朝事情那么多,旁人怎么可能知道他指的哪件事,所以仁安常常听到许多他并不想知道的故事。或许是因为佛光不足,画中的女施主自从离开藏宝阁后再也没有现身,仁安也就不能问她更详细的事,关于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