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草色遥看近却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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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章六年三月十九，皇太子薨，谥曰恭慧。上大怮，以日易月，服齐衰十二日。文武百官即日于公署内斋宿，翌日素服临宣政殿，给衰麻服。越三日成服，诣。
恭慧皇太子讳方敬梁，序齿第二，中宫徐皇后长子也。三岁即立，上亲命大儒掌教之。每视朝，常命太子观决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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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初春极冷。
清明已过，草木才露出第一茬嫩芽。清早起来，只见一片白茫茫的晨霜，好像连檐上的赤金琉璃瓦亦为皇太子丧服素。陈沉儿拢紧了罩袍，握着一只半温不火的小手炉。沉儿住在最东边的九华殿，离中宫千秋殿最远，等到她在凤轿车中昏昏欲睡时，才有宫女轻叩木辂，扶她下车。接着便闻到扑鼻的药味，更兼冷风一激，使她顿时清醒过来。过了二门，大宫女才急匆匆迎出来，向她行礼：“嫔主儿春祺。殿下还未起身。沈嫔一夜都守着。”沉儿微微点头，随她进了千秋殿。
浓浓的药味盖过了珍贵的熏香，棉布帘子围得殿内密不透风，碳也烧得极暖。沉儿不免打了个寒噤，这时里间珠帘微动，出来一个素服佳人，容长脸儿削肩膀，大约二十出头，神色十分憔悴，正是宫女口中的沈嫔。沉儿忙与她见了平礼，沈月华亦躬身还礼，轻声道：“还不到时辰，陈嫔来得这样早。”沉儿忙道：“妾心中挂念皇后殿下凤体，不敢拖延。”看她神色冷淡，忙又道：“妾不知道姐姐在此。”沈月华只是摇头：“再有半个时辰，殿下就该起身了。我请了安再走。不是我托大，你头回来，或许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好在殿下一向宽和，你加倍小心伺候便是。”沉儿知道她如今十日中有六七日都在中宫陪侍，有时便歇在正殿边上的围房中。可今日轮到她侍疾，所以方才不过是客气话，因而只是道谢：“姐姐去歇息一会儿吧，妾在这里等候。”沈月华点头，却只是在她旁边的交椅上坐下，宫人捧来的茶也不吃，就搁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沉儿看她一副肃穆神情，心知皇后待她恩情深重，也不为见怪，却落得个浑身都不自在，只好茶也不吃，陪她干耗着。等了半个时辰，沉儿正觉浑身僵硬，终于有值夜的宫女挑开帘子递出信号，沈月华从容起身，沉儿便跟在她身后。进到内间，沈月华屈膝奉上茶盏，重重幔帐伸出一只瘦削枯干的玉手，另有一个宫女捧着痰盂跪到床前。等皇后漱过口，沉儿从宫女手上接过巾帕，由沈月华放入铜盆中浸湿，服侍皇后净面。沈月华见皇后无力起身，忙把两个厚厚的靠垫放在皇后身后，又添了两条臂枕。沉儿在旁递上犀角梳，等沈月华为皇后篦头时，沉儿又将宫女准备好的一盘脂粉等物捧到床前，皇后微微摇头，沈月华便会意道：“撤下去吧。”沉儿仍交给宫女，接着端上一碗药，沈月华并未如先前那样迅速接手，只是看向皇后，皇后轻声道：“先放着吧 。”于是众宫女纷纷退下，沉儿便知道皇后算是起身了。沈月华又低声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皇后转头看向沉儿，沉儿忙道：“宣德宫九华殿嫔陈氏，恭请殿下金安。”说话间宫女已床前放了软垫，沉儿伏地行礼，环佩相击时叮当作响。皇后命她起身，又对徐道：“有她在这伺候，你歇着去吧。”沈月华应下，室内只剩下沉儿和四个大宫女。沉儿连大气也不敢出，皇后阖目养了一会儿神，才道：“你也歇着去吧。”沉儿低头道：“妾初次伺候殿下，不懂规矩，求殿下恕罪。”皇后道：“你很好。去见过你姐姐了？”沉儿的大姐名唤陈平儿，正是三妃之二的陈妃，只因平儿是夫人的掌上明珠，沉儿却是个庶出的女儿，母亲半婢半妾并不得脸，二人名为姐妹，实则并不亲近。沉儿不敢作色，恭敬道：“妾已拜见过陈妃娘娘。”皇后道了声好：“你们是姐妹，自然比别人亲近些。”话音未落，便接连咳嗽起来。沉儿忙道：“殿下仔细说话费神。”皇后道：“好了，你跪安吧。”中宫皇后有疾，妃嫔侍奉是高祖皇帝时就定下的宫规。这并非要让妃嫔们操持贱役，乃昭彰皇后尊荣，正是名大于实。沉儿骤蒙大赦，忙又跪下磕头，等退到明间时，才觉出背上已经汗湿了一片。
这时，又过来一个宫女：“沈娘娘在西边的暖阁里，请嫔主过去坐会儿。”沉儿与沈氏不过点头之交，此时来请，她毫无头绪又不好拒绝，只得到了西稍间。沈月华见她来了，才起身道：“我有几句话同妹妹说。”沉儿忙请她坐：“姐姐累了一夜，不如妾明日再登门请教？”沈月华摇头：“殿下这里正是可以说话的地方。”沉儿吓了一跳，虽然进宫不过半月，却知道她这话十分在理，又不敢附和，踌躇间还未及作答，沈月华便接着道：“昨儿来的是胡妃娘娘。”今年选纳的妃嫔中，为首的便是胡氏。胡氏出身烜赫，祖父曾随高宗武帝征战，等到功成身退，敕封国公，到她父亲降等袭了侯爵，却掌管禁军，在枢密院行走，从家世上说竟是三妃之首，只因入宫最晚，所以排在第三位。其次是她，往下便只有几位小官乃至平头出身的良家子。沈月华又道：“昨儿丧服未备，胡妃娘娘来时只穿了件家常的衣裳。殿下没说什么，心里却很不高兴。”沉儿与胡氏见过几面，记得她性子眉目间颇具英气，行动间亦不拘小节，可说是将门虎女。沉儿权衡了一番，仍旧不敢作答 。沈月华不以为意，接着说：“陈妃娘娘行事素来循规蹈矩，只是我冷眼瞧你半日，与她竟全然不同。”见沈月华盯着自己不放，沉儿忙低下头，沈月华叹了口气：“陈妃娘娘肯提携你么？”她虽是问话，却说的十分肯定，好像料定了陈妃不曾对沉儿另眼相看。陈氏郡望山西，两支皆是世代簪缨，家规格外森严，陈父官拜大学士，陈氏姐妹闺中之事，沈氏又从哪里得知？沉儿更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道：“娘娘待妾很好。”沈月华道：“这会子你必不肯信我，往后我再慢慢地告诉你。”沉儿只得应了声是，沈月华便与她道别。沉儿在中宫守了半日，不过看着把宫女热了又热的药一碗一碗地端进端出 ，只觉得这描金绣玉的千秋殿，不过是一个埋玉销金的坟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草色遥看近却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