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来》叶潇潇

4、又想吃鱼又怕腥

　　袁小田带着阿瑶一路疾行，从天色将明直到夜色四合，才到了最近的镇子。镇上唯一的客栈叫吉祥客栈，袁小田三人在此投了宿。期间还遭遇了些波折，都是因为阿瑶受的伤看起来骇人。她浑身血淋淋的，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血腥味，看起来也人事不省。老板以为她死了，怕吃官司，只一个劲儿说客满了。袁小田抱着阿瑶，一脚将大堂的桌子踢了个粉碎。乐婉婉冷声道：“若再推三阻四，我便烧了你这破客栈。”
　　此时蒙古人将百姓分为四等，蒙古人和西域人享有各项优待，汉人和南人都排在最末。老板见袁小田轮廓立体，显然不是纯种汉人，不敢再多言。忙让伙计去开房间，自己心疼了一整夜的桌子，也不敢去索赔。
　　这镇上唯一的客栈也不过是几间小土房围了个院子，大概是久无人住，房间里有一股潮气。不过他们也没时间挑剔，一进房间袁小田就被乐婉婉打发去请大夫，乐婉婉则留下照看病人。
　　乐婉婉年纪不大，已经非常周到沉稳。她接送大夫，井井有条地安排袁小田去煎药熬粥烧热水，她自己则细致地给阿瑶上药。倒是袁小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直没讲话。
　　阿瑶醒过来后懵了一会儿，才看到乐婉婉和袁小田也在房中。她道了谢，便开始问乐婉婉哪里人氏，为何到凌晨到那么偏僻的地方来。
　　乐婉婉一边给阿瑶倒水一边道：“我和袁哥哥都是大都人氏，两家是世交。他一年前独自离家，把两家父母都吓坏了。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干脆出来找他。”
　　阿瑶问道：“他离家出走怎么还把你父母吓坏了？”
　　乐婉婉语塞，一时不好解释。好在阿瑶问她还有没有吃的，她才笑道：“有的有的，在厨房温着，我去让伙计送过来。”她说着已经出了门，留下阿瑶和袁小田二人四目相对。袁小田心中藏了心事，既怕和阿瑶单独相处，又盼着她眼里能看到自己，哪怕是给自己一剑呢？
　　然而阿瑶什么都没说，她闭上眼睛，一时就像睡着了一样。袁小田静坐在一旁，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她对我是鄙夷？是恨？还是不屑？我杀了她的意中人，使的是再卑劣不过的手段，她是怎么想我的？”他心中煎熬，在屋里再呆不下去，只好出去找乐婉婉。
　　此时正当半夜，小客栈没什么客人，老板伙计早已睡了。先前做好的粥温在厨房里，乐婉婉只好自己去拿。袁小田找到她时她正在灶后小心翼翼的盛粥，灶头上烟灰重，她怕沾到衣服，身体退出好远，手又不够长。
　　袁小田见了忙接过锅铲，一边帮她盛粥一边问她：“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在家好好待着，出来干什么呢？”
　　乐婉婉道：“我还不是为了找你么？我且问你，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我不是不回去，”袁小田说道，“现在还不行，我这一年来江南塞北都跑了一圈，四处找机会，好不容易才混出了点名堂。你现在让我回去混吃等死过一辈子，我做不到。”
　　乐婉婉皱眉道：“咱们是正经人家，有家有业，你何必去学那些亡命之徒？他们不过是生计所迫，要不谁愿流离失所，四海为家？你倒羡慕上人家了。”
　　“你就是太死板，跟你说不通。”袁小田端着碗粥就要出去，乐婉婉寒着脸道：“你给我站住。”
　　袁小田还真不敢再走，他转过身低声道：“婉婉，你还是回去吧。一个大家小姐，成天在外抛投露脸的，传出去。”
　　乐婉婉轻声打断他：“传出去怎么了？现在亲戚朋友谁不知道，我乐婉婉订婚的时候未婚夫跑了？我已经是京里最大的笑话啦，没什么再怕的。”
　　袁小田当时只顾跑路，没顾得上这行为的后续影响。听乐婉婉这么一说，他自觉理亏，很有些答不上话来。乐婉婉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碗，边走边道：“等这位姑娘伤好些了，你就跟我回京吧。你要是同意，咱们就成亲；要是不同意呢，早早上我家门把婚退了，别耽误我嫁人。”
　　袁小田跟上她，忙不迭地说：“好好好，我给父亲修书一封，让他去把婚给退了。”
　　乐婉婉浓眉一横，怒道：“你敢！你当我是颗白菜，想退就退吗？”
　　袁小田道：“你不是说要退婚趁早吗？”
　　乐婉婉道：“我说我的，你就要照着做么？早不见你这么听话？”

　　阿瑶喝了粥，觉得有了些力气，说是想睡会儿，请他们都回去休息。不过华章新丧，阿瑶其实有些睡不着，不找边际地想了许多事情。直到五更天才有些睡意。刚合眼就听到轻微的开门声，阿瑶睁开眼，看到袁小田正鬼祟地开门进来。冬日天亮的晚，此时只有院子里的雪映着星光，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袁小田在门边，能大概看到阿瑶被子的轮廓，一时不知道该进该退。忽然听阿瑶说道：“大半夜的，你让不让人睡觉了？”
　　袁小田没料到她还醒着，不过既然被抓了包，干脆破罐破摔。这想法横亘在他心中，时刻折磨地他心神不宁。此时他要说出来了，却觉得有些紧张。他哑着嗓子说：“我和楚华章无冤无仇，杀他实属不义。我背后偷袭，也实在不是英雄所为。你，你如果要为他报仇，就来取我的命吧。”
　　阿瑶静默片刻，说道：“你救了我的命，按理说该恩怨相抵了。可华章的命却比我的更重要几分。我若死了一了百了，他死了我还得伤心难过。唉，你还是走吧。反正我现在也打不过你，我们下次见面再打过。”
　　袁小田梦想的是行侠仗义，做个顶天立地的豪杰。可他赖以成名的却是一件极其卑劣的事。阿瑶是再不可能爱上自己了，这让他觉得活着也百无聊赖。少年最是轻生重义，他把刀抽出来，将刀柄递到阿瑶面前：“你动手吧，我任你处置。”
　　阿瑶提过刀，才觉得这刀这般沉重，她一使劲儿，只觉得身上伤口都裂开了。
　　她不由心中恶狠狠地想：你若是真的想死，便一头撞死，亦或是一根绳子吊死，或者等过两日我伤好些了再让我杀你都好，偏偏抽我坐都坐不起的时候拿一把这么沉的刀让我杀你，想死都好没有诚意。
　　刀一下落在床沿上，“噗”地一声深嵌进了木头里。
　　刀面映出微弱的亮光，打在袁小田眼睛上。看着他一双黑黑的眼眸，清澈见底，阿瑶竟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小，不知死之可怖，也不知生之可贵。我这样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你了？”她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