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回忆》不归墟

1、上篇 忽然想到他

　　2024年端午节，邹梦回了趟老家。除去新建了许多楼盘，小城的大部分地方还是老样子。她没联系同学或朋友，在家宅了两天，也听了父母两天的唠叨，有些后悔没坚持出去旅行。到了第三天（也就是端午节当天）早上，她吃过一个肉粽、喝完一瓶酸奶后，就抓起手机出门了。
　　虽然才农历五月出头，但天气已经相当炎热，街头巷尾行人依稀，她是少数几个顶着大太阳走路的人。邹梦尽量走在树荫或者建筑的阴影中，心里为没带遮阳伞而微微懊恼。关于目的地，她有几个选项，一是到万达去逛逛——那是两栋42层的建筑，在小城已经算是宏伟地标了，可惜从五楼开始就很难看到一个人影；下面四层都是商铺，她已经逛烂了，毕竟每次约饭都在那里，毫无新意。
　　第二个选项是回高中母校看看。14年毕业以后，她从来没回去过。看老同学的朋友圈，母校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主楼新修了半边，成了严格的对称结构。对于学校，无论初中、高中或大学，邹梦都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老实说，她向来和老师不太对付，尽管外表是一副乖乖女的形象，可她心里总是很拧巴，对大部分老师的做派不屑一顾。她也不喜欢应试教育，没完没了的作业、考试、排名……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她永远记得昏昏欲睡的数学课，以及沉沉睡去的晚自习后两节。有时候她会想，要是穿越回过去，自己能认认真真学习的话，是否有机会考进某所好一点的大学。然而世上哪有后悔药呢？
　　在站台边踌躇了一会儿，邹梦最终还是上了去母校的公交车。1路，她记得高中时常坐，没想到线路还没变。晃晃悠悠十几分钟后，她根据手机地图，在某小区站点下车，朝着学校走去。校门口的变化倒是挺大的，外围那几排低矮的商铺通通被开发成了楼盘，曾经租住了三年的人家也都搬进了安置小区，不过紧靠校门的店铺都还在，在那些书店、文具店、礼品店里，她消磨过不少闲暇时光，如今却只从门外匆匆看了一眼，丝毫没有进去重游的欲望。
　　学校的电动门敞开着，门卫在跟人聊天，完全没有阻拦或盘问，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这个“社恐人”不由暗自庆幸。在大门和主教之间，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两旁都种着香樟树，如今已长得很高、很茂盛。邹梦记得高一的时候，有几个晚自习，她坐在主教六楼最东头那间教室的窗边，百无聊赖地望着昏黄路灯下形影相吊的香樟，连连哀叹青春的寂寞与荒凉。那个时候，她读郭敬明、韩寒、安妮宝贝和席慕蓉，对新概念的作文集也爱不释手，内心阴雨连绵潮湿一片，仿佛绿化带灌木丛下的腐殖层。
　　邹梦不想费力爬六楼，于是继续往前走。过了主教，前面是悦知楼。高二分班后，她原先所在的理科班搬到了悦知楼一层的最西边，而她的班级则在一层最东头。没想到好景不长，高二第二学期，学校竟让他们单独搬到了科学楼第四层。那是一栋苏联风格的建筑，整栋楼就只有他们一个班！鬼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楼下就是标本室，有各种动物标本，甚至人体骨骼，乃是课间探险的绝佳去处。又长又深的走廊里阴风阵阵，就算发生几次灵异事件也丝毫不奇怪。更离谱的是，卫生间远在一楼外。解手或者下晚自习的时候，她们只敢结伴而行，或者跟在男生屁股后面。
　　直到高三开学，学校才终于良心发现，让他们搬回悦知楼一楼的教室。究竟为什么这样做，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也可能是当时根本没关注。——这多少有些奇怪，因为那时的她还是个好奇心相当旺盛的女孩。
　　邹梦来到当年的班级窗外，探头往里面看。总体陈设没多大改变，小山般的书本依然占据每张课桌的大部分空间。最大的区别在于，现在课桌两两并在一起。当年为了让他们专心学习，老班创造性地取消了同桌制度，每个人都单独坐，每个人都仿佛一座孤岛。不过那样真的有用吗？她仍旧持怀疑态度。
　　邹梦下意识地寻找曾经的座位。由于每个月都要平行移动，所以她的座位从左到右，一直在教室的中间位置。坐在前面的是林炜。——忽然想到他，邹梦的心似乎瞬间下陷了几寸。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他了。
　　印象中，从被分进这个班开始，她就坐在林炜后面。但是整个高二学年，她一边为数学提心吊胆、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一边乐此不疲地培育仅有的爱好：看课外书（各种杂志和小说，不知道被老班收走了多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想入非非。直到升入高三，她才痛下决心，不能继续胡作非为，必须为将来努力拼一把。于是她姑且收起了闲书，花费更多的精力跟数学苦熬，尽管高考最后只得了一百零几分，但至少没有挂科。
　　可是仍有很多时候，她表现得无所事事，除了埋头睡觉，就只好做些有的没的。归根究底，大概还是认识没跟上。她总觉得知识点翻来覆去就那些，了无新意。明明都一清二楚了，成绩还是死活提不上去，对此她也无可奈何。题海战术她又看不上，总觉得不停重复是件很愚蠢的事。她当然知道高考事关重大，却总以为还很遥远，兴许考前努把力就能通过。这就是高三那年大多数时候她的心理状态，现在看来很荒唐，很莫名其妙。好在最后老天还算仁慈，让她读了一所不入流的本科。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林炜渐渐走进了她的视线。他是一个性格开朗的男孩，总是乐呵呵的，对谁都一团和气。一米七几的个头，身材匀称，眉目清朗，给人的印象比较舒服。和邹梦一样，他也喜欢看闲书，经常借她的杂志或者小说。他还喜欢听歌，有段时间他喜欢梁静茹，因为声音很灵动。其实那时候他正为情所困，单恋着初中时的一位女同学。那女孩也升入了这所高中，邹梦见过照片，感觉算不得漂亮，心想或许有什么特殊的优点能吸引到他吧。
　　前后桌坐了一年多，他们很难不熟络，但在林炜眼中，邹梦大概只是个交情不错的女同学，乃至好“哥们儿”。
　　如果你被喜欢的人这样看待过，就会明白这有多让人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