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樱枫][枫岫/拂樱]飞雪回廊》金无端

31、红狐九尾

　　晌时鏖午，融融的日头把外壁烘得烫手，一节又一节的细纹樛樛盘根而上，瘦藤筀秀似的钻进了囚室，蚊蝇虫蚤无一不猫着身子穿缝过隙，偷一响阴凉。
　　拂樱对这一切的聒躁鸣声充耳不闻，屼立上身在角落里闭目打坐，运转内息至关元穴，觉察到气如铁船泛海，虽是滞慢依然，却含了一道源流远深的力量汩汩宓涌在下盘，一升一提间倾岸奔涯，心中暗喜之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逆转真气又向足三阳经行来。
　　窣静中，两程迅风渐次而至，以他目前残存的功力儆守有余，比争不足，且正运功至关键处，走火入魔即在抬脚之间，断然稳住体内真气，后仰避开这无中生有的暗算。
　　身形尚未坐正，一抹浓香又沁入耳鼻，谈不上清雅或是俗艳，更像是寻常女子的熏香里掺了一分辛辣的红蓼，格格不入的古怪，同这囚室里的腐烂气味摺叠着，愈发别开生面的令人生呕。
　　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紧随其后的更是掀焰于四肢手足的灼痛感。
　　来人窥覷匿暗，不知是受了魔王子的指使，还是昔日官场上备预不虞的仇家，寻着机会落井下石，拂樱冷冷地扫了眼栏外，“此地本就是阿鼻地狱，何必再偷偷摸摸地行阴损之事？”
　　一室阒静，一只灰鼠把胡子吹得笔直。
　　那抹异香时而迅霆闪至，时而又星云消散，数个此起彼落，每每都是趁他调息时发动，锲而不舍，渐有乐此不疲的势头，似是有意阻挠于他，更甚至心存戏弄。
　　在又一程真气循环的前夕，他眸光一闪，手掌慢提，翻起一片朔风袭卷着囚室，但闻细声细气的一声“哎呀”，一道红色身影落了梁下，拥着一朵金边蓝芯的小花，溅起浮尘漫漫。
　　“四邪谷的弃奴草......”拂樱注视着那株似曾相识的植物，渐而将目光移向正恨恨地捉起衣角的年轻女子，道，“你是红狐九尾？”

　　“你认识我？”红狐揉揉肩膀，“十年前我们四邪谛刚刚混出了名声，最近两年才被凝渊收入麾下，听说你回佛狱不久，你我又从未交手过，如何得知？”
　　拂樱道，“我不认识你，我只知道这棵草是生长于四邪谷中，而熟悉百草又是红狐九尾的天性，联想到这些事并不难。”
　　红狐瓷白的面庞上腾然作烧，好像红杏白梨结到了同一棵树上，“你存心调查我，对我的了解又深刻，难道你一直暗怀情愫于我？”
　　气氛静了一瞬，拂樱颇为无奈地闭了下眼，一字字道，“你的同伴杀了我的下属。”
　　“我的哪一个同伴？”
　　“深流君。”
　　“原来是他，他这个人最阴毒最坏，每次同我比试都布下暗计。”
　　“看你所为，四邪谛难道不是物以类聚？”
　　“就算是物以类聚，我也只不过同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你却对我使了心眼，你也彼此彼此。”
　　“那么你主动来试探我，难道是因为物伤其类？”

　　阳光正透过窗格子，纵横在他脸上道道暧昧缭乱，如海市蜃楼下的是耶非耶，令人忍不住一探虚实，一辩真伪，一尝梦幻泡影下的真心，一犯真心后面的计算，设防，进退钩距，利患死生。
　　红狐瞧得分明，“听说有弑君的重犯被收监进了这死牢里，竟是赫赫有名的凯旋侯，看到了你，我才明白什么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若是想从奚落我中获得快感，可是来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
　　红狐朝前迈了几步，又冷不丁地叫了出来，好在步若惊鸿身形极快，仓仓皇皇地避开了阴影里的异物，低头一瞧，竟是一只烂出了白骨红肉，无数蛆虫肩摩毂击，正不知餍足地吃个痛快的灰色状物体。
　　她拢紧袍子挡住惊吓未定的红茸茸尾毛，楞了半晌，才认清是一颗头颅残破的轮廓，大惊失色，“这又是谁？”
　　拂樱面无表情，“不是什么人，你不用关心。”

　　“我不信，为何凝渊要无缘无故地把一颗脑袋放在此处？”
　　“弃子罢了。”
　　“谁的弃子，你的还是他的？”
　　“自然是他的，我行事虽不择手段，对待下属向来宽厚待之，你尽管去外面打听。”
　　拂樱目光从容，一马平川地在这个这颗头颅的表面展放，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黯似冻云，“我因他沦落至此，所以凝渊将他留下来，意在嘲弄于我。”
　　凝渊的残虐手段，闻者怖骇，见者惊惧，已是红狐再不愿重温的惨烈记忆，对他的话却不以为然，轻松地翘着嘴角，“对自己没有用的就剪除掉，其实也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我也曾杀过很多对我没用的男人。”
　　“你自忖同他是惺惺相惜，可惜他视生命若草芥，残暴程度远非是你一介狐妖可以企及。”
　　“那又如何？即便他滥杀无辜，只要我对他没有威胁，他又不会来杀我。”
　　“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他为人喜怒无常，心情好则好矣，心情不好，卧榻上皆是猛兽。”拂樱的两眼黑洞洞的，海面下急遽的漩涡似的，平静里布满玄妙莫测的力量，“你可知太息公是如何死的？”
　　“听说是不服从于他，难道别有隐情？”
　　“太息公同他有过一段情缘，只是出言顶撞了几句就被断了喉，在他身边，防不胜防。”

　　红狐微微战栗，故作不在乎地撇撇嘴，避重就轻道，“他虽生得俊，并非是我钟意的类型，我又不上他的床，有什么可担心？”
　　“那简直更糟，”拂樱连连摇头，做出个诚心实意的忧虑模样，“他对待自己的女人都不留一丝旧情，何况区区下属。”
　　即便红狐外表轻率，对他一而再的话间有话也渐生了疑心，略一斟酌道，“你若想游说我策反于他，将你从这里放出去，那绝不可能，等凝渊回来，就真的要杀了我了。”
　　“我怎会置你于危险之中？”拂樱眸光淡然，“我只是提醒你，在凝渊这样的人身边，不要忘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我不想看到你重蹈我的覆辙。”
　　好言入耳似春风拂面，何况是经一个好看的男人温言软语，何况这个男人正身受囹圄之苦，尝哀毁骨立之痛，半里红欹宋玉墙，重重一览无遗的凄凉意境，如坠醉梦的精销魂损，恻恻然令人断肠，又如何忍心再另设心防？
　　“你已经自顾不暇，还有心情给我建议，”红狐轻哼了一声，口吻婉转却含了隐隐的不忍，“刚才我试探你的功力，已然不足两成......”
　　拂樱心知自己的功体看似凋落可怜，实则根基尚在，相比隐蔽苦境二十年的韬匮藏珠，假以时日的重整河山也是无底深渊后的劫后余生了，置之度外地一笑，明眸流眄，拂尘度世，整间灰败的囚室都霎那间光芒四射，原本暗哑的嗓子也成了被阳光浸润着的细砂，一擢一捧，合在掌心里变得濡软，久而久之，痛也不觉得了。
　　“你帮我做一件事。”

　　一团红雾清滟滟地翳动在夜空下，风流可爱，仿若悄然绽放的美人蕉，朵朵深红照眼，雾繫卷舒间，抚松岩，点娥黛，挥落了流光，也挥落了几片蠢蠢欲动的幽芬。
　　“你让我找的东西，惊蛰当日盛开的‘裂帛’，‘晚辀’，‘嘶雉’，全部都在这里。”红狐道，“晚辀草一甲子才开一次，此等零光片羽竟然被你瞎子纫上了针。”
　　拂樱默叹一句天终不亡己，手心化出了一缕绿莹莹的光束，蜿蜒轩翥，向四面盘游，虬龙嬉戏于九重天，乍地自窜下来，狂澜奔驶，张开血盘大口，将三株异色花草尽数啖食。
　　盏茶后绿光淡去，两枚珠子流萤似的在半空旋转，忽然飞鸟投林，尽数落入他的掌心，只见他捡起一枚仰头吞下，随后两手相对，稳稳地交叠于腹前。
　　他运转真气自关元穴湍流而上，直冲檀中，穿心激肺，胸臆之间如初春的风雷渡过草原，刚柔并进，屈伸有余，三个周天后，真气却上下并急，惊鸦四散，心如捣臼。
　　红狐瞧着他面庞犹如透明，嘴唇已毫无血色，尾巴蓬蓬地乱扫，“你走火入魔了吗？”
　　拂樱不回答，抬起颤动的右手，拔下头顶的翎羽发簪，青霜银光笔直冲着下腹的曲骨穴扎去，连刺旁开两寸处的气冲穴，大腿内侧的足五里，提腕间毫无起承转合，连绵起伏的数招犹是一气贯穿，血溅若满山坡的曼陀烂熳，浩荡荡一尺红帛。
　　他一动不动地侧卧在地上，绢绢长发暗中瀑落，绽开春岩的墨翠似的光华磨莹，余下一绺藕断丝连地衔在唇角，看上去有些凄厉。

　　这镂空绘影的半个身姿已经纤毫不漏地印在了眸中，红狐对着黑暗呆望，喃喃道，“这人......不会死了吧？”
　　俄顷，她掌吸另一枚珠子至身前，如同端详着一株价值连城的绝世花草，或是一名倾国倾城的美少年，云鬓娥眉都兴奋而诚惶，浑然不觉有声音自角落里闷闷地罄出，喑哑依然，却也添了道凝厚的中气，“我死了，你岂非更好向他交差？”
　　惊诧之余，红狐悦声道，“你死了我倒是无所谓，可你答应我的事要怎么办？”
　　“你手中的，便是我允你的回礼。”拂樱缓直腰身，脸色稍霁，“你虽了解百草却并不擅长物尽其用，我让你找三株奇花异草，炼制此枚‘诬梦丸’，可助你的修为更进一竿。”
　　红狐见他受生关死劫的摧折，明白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又踯躅不定了，“若是吃罪至此，我要好好考虑。”
　　“另有其他药物残留我体内阻碍了功体的修复，我才不得不以这个法子破釜沉舟。”拂樱冷笑一声，“就算日后你功力提升，也不过是沾了今日我重伤的光，你若仍是心存狐疑，就将它还给我罢！”
　　忆起去年四邪谷的比拼中，深流君漾在眼角的一抹轻视的余光 ，所有的彷惶四顾，忐忑的七上八下，竟然都在这间无人问津的囚室里尘埃落定了，红狐一把揽着诬梦丸进怀。
　　拂樱盘卧起两腿继续调息，只见她意犹未尽地回头一笑，“过几日便是我们四邪谛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若是不管用，我是要回来找你算账的。”随后身影一晃，日光所漏处，红色烟雾四塞，霏霏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