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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utcher 幽灵与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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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我的家乡。
尽管那里雾霾严重到威胁健康,食品安全得不到保证,治安程度让母亲不敢让孩子在太阳下山后出门。中国不是世界上最适合居住的国家,但至少走在街上每一个路人说的话我都能听懂,店铺招牌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如果我坐了反方向的公共汽车把自己扔在城市的另一端,我知道怎样回家。
在那里没有人会每天告诉你兰尼斯特的军队又打到哪里,又洗劫了多少座村镇,又杀了多少老人小孩。抬起头来不会看到一排浸过焦油的头颅插在城门上,教导主任也不喜欢砍人手脚。星期一到星期五的工作日我坐在教室里上课,而不是在大得能把我吞进去而不溅起一丝水花的城堡里苟且偷生。
有很多事情我曾经不相信,后来却信了;也有很多我曾相信的真理,在其后被证明为无稽之谈。但无论如何,我始终坚信人类死去之后灵魂会伴随□□消散。不会回到过去,也不会去往未来。不管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穿越小说怎样唾沫横飞,科学就是科学。就像被数学老师用白色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公式,长方形的面积等于长乘宽,两点确定一条直线,□□死亡灵魂亦然。
但现实摧毁了它。就像蘸水的湿抹布擦过的黑板,干净得能当镜子照。
几个月前我还在上课,中国几亿人每天同时学习的课程。我的成绩在中上游徘徊,校长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喜欢过哪个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的男孩。在这座人潮涌动的城市里我很普通,但从未觉得自己很平庸。毕竟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自己存在的价值。我有自己的麻烦,自己的开心事,日子如小河流淌,慢慢逝去。
然后?然后一切都变了。小河变成了沼泽,一个名为赫伦堡的沼泽。
我甚至没用多少时间就接受了摆在面前的一切。心理上的种种无法接受都是假说,什么也没有被殴打后的痛觉能说服人。要么老老实实地活下来,要么去死。会有人想选第二个吗?
我都忘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我的个头变矮了,皮肤变白了,年龄变小了,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每天日出之前必须在女管家开始骂人之前醒来,然后干活一直干到日落。我要为了一丁点食物而低声下气,要小心不得罪任何一位大人。作床垫的稻草扎得我皮肤疼痛,可我每晚都几乎是碰到它的同时就陷入了睡眠。
好在这还不足以使我放弃生的希望。不过是变成了一个体力劳动者加上童工,在这战火纷飞的非常年代已经是令人羡慕的好运气。本来还可能更糟,而我并没有时间去想更糟的事情是什么。我有整整一个塔的楼梯要洗刷呢。
我都开始不再想念柔软的床和枕头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我现在只是个小女孩,赫伦堡的家仆。
石天花板。我骤然从迷乱的回忆里惊醒,看到的第一件事物便是拱形石顶,走廊的拱形石顶。走廊,厨房,赫伦堡。我还在维斯特洛啊。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洒进,在我的脸上化开一片金黄色的融融暖意。
我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为什么我在这儿?昨晚我都干了些什么?我试图拼凑记忆,却被难忍的疼痛阻止。痛感不是来自于头部和太阳穴,而是来自脖颈。脖子好似被撕开了一般,我甚至能听见血肉分离开来时所发出的嗤嗤声。
我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扶着墙站起来。不管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都该回焚王塔下的地窖了。女管家对我的一夜未归肯定有长篇大论要发表,我最好提前预备好谦逊的表情低头聆听她的教诲。
寡妇塔前的卫兵不知怎的不见了,我出了塔楼,一路小跑穿过闹哄哄的流石庭院。真是奇怪,一夜之间赫伦堡竟然多出了数百人,不认识的人们正给牛解下挽具,从马车上卸货。士兵嚷嚷着要酒,还有许多好奇的仆人在围观笼子里的大熊。在这里我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以免刹不住脚造成交通事故。
莫非是昨晚又有军队进驻?我放松了一下酸痛的腿,转眼便看见粉红眼出现在楼梯间,困惑地眨着眼睛。如果他发现我失踪了一整晚,准会大呼小叫地威胁拿鞭子狠抽我一顿,但我并不害怕。他总是在威胁揍人,我却从没见过他打过谁——不过最好还是别被他看见。在这片混乱之中要溜走很容易,我正打算直接回地窖,脚却突然迈不动了。
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站在栎树下,像石雕般一动不动。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转身拔腿便跑,世界变成一片橘黄的迷乱。脖子痛得像要断掉,我踉踉跄跄,脚步不稳,撞到了一个正抱着酒桶的士兵、一匹摇着尾巴的牛和两个洗衣妇。我全然不顾背后的咒骂声,只想着逃跑。离开噩梦,离开死神。
在我逃离之前,一只冰冷的手钳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如此之大,我一时掌握不了重心,便向地面摔去。可是没有痛感。什么感觉也没有。眼前突然一黑,怎么回事?声音也全然消失,就像音响被按下了开关般戛然而止。我瞎了,我聋了。接着我也无法感到手臂上的寒意,空气中的尘土和酒香,他连我的触觉和嗅觉都夺去。我在一片黑暗的混沌里,形同死物。
死后的世界也便是如此吧!
但是我不想死,真的不想。黑暗渗透进心脏,我却感到一丝生机。我极力将它们聚到一起,向身体之外推去——
“噢!”
一声惊怒交加的喊声扎进耳朵。暗影从血液中被驱逐,我被剥夺的一切全回来了,声音,阳光,流动的风。我用这辈子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逃命,甚至不敢回头看我到底做了什么,也不敢去看是谁对我使了这该死的法术。但毫无疑问,一定是那个有着血红眼睛的幽灵。
恐惧驱使我不管不顾地跑下去,仿佛要一直跑到绝境长城。在城门和马厩之外,巨大的城堡几乎荒芜,吵闹声逐渐减弱。旋风刮起,号哭塔的石头缝隙发出高亢悚然的尖啸。神木林已开始落叶,叶子随风倏地飘过废弃的庭院,飘过空荡荡的建筑,擦着石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厉鬼塔在赫伦堡的五座巨塔中损坏最为严重。它阴沉凄凉地矗立在一座倾颓的圣堂后面,近三百年来只有老鼠到此祈祷。这里空无一人,我停下来,弯下脊背大口喘气。长时间的奔跑让我的胸腔开始抽搐,背上止不住的汗把衣料粘在了皮肤上。我能确定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些视人命如草荠的幽灵也是真的。杰里斯一定死了,被那个唤作德米特里的幽灵杀了。这座城堡里除了我,没人意识到有獠牙在他们的喉咙旁逡巡。
我开始哽咽起来。七层地狱,我在哭啊。我一边无法控制地抽抽搭搭,一边努力地爬进圣堂的废墟里。一定得藏起来。那些幽灵很快就回来找我。我把自己塞进几根断裂的梁柱形成的洞穴里,四周满是苔藓和寄生植物。泪水混杂着尘土在脸上横冲直撞,我伸手去抹了一把,脸立刻花了。
我不想死啊。
天阴下来了。乌云聚集在废墟之上,大雨倾盆。
即便我已经躲在了石头下面,从头到脚仍然被淋的透湿。短发变成一绺一绺的,平整地粘在额头和后颈上。雨水所带来的寒气让我脚趾发抖,真冷啊,不过比那些幽灵还是要温暖多了。
我蜷缩起来,抽搐着,呜咽着,闭上了眼睛,任由水流从皮肤上不止息地滑过。睡着就好了。一觉醒来,我会发现我还是躺在自己的卧室里,旁边是自己的书桌,自己的衣柜。我再也不用起早贪黑,身边是亲人和朋友。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