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rrive 赫伦堡的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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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闹鬼，真的哦。”杰里斯一边搅动着大锅里的肉汤一边告诉我。肉和洋葱的香味正伴着淡白色的水汽从锅里慢腾腾地飘出来，使人心情愉快。“昨晚皮雅在储藏室里碰到东西了。”
我并不关心这件事。皮雅经常在储藏室里见到东西，通常是男人。“给我一个苹果派行不行？”我问，“你烤了整整一盘嘛。”
“我需要一整盘。亚摩利爵士①就好这口。”杰里斯转身从一旁的布袋里抓起一把面粉洒在木板上，从手掌到胳膊肘沾满面粉。
我不喜欢亚摩利-洛奇,上辈子看书的时候如此，如今在他统治的城堡里干活更是如此。“少一块他也吃不出来。”
杰里斯紧张地左右张望。这近乎害怕般的谨慎不是没理由的，如果我刚才说的话传到了瓦格-赫特的耳朵里，我们都要被砍掉双脚。然而这不大可能，厨房里满是阴影和回音，其他的厨子和下人都在炉子上方巨穴般的阴影里睡觉——据说赫伦堡②的厨房像别的城堡的大厅一样大。“他要是吃出来怎么办？”
“才不会，”哄小男孩让我有点没来由的烦躁，我不过是肚子饿想讨块派吃罢了。“难道他每天吃派的时候都会数数一盘有多少个吗？”
“他要是吃出来，挨鞭子的是我。”杰里斯停止搅动汤锅，拄着长勺歇息一小会儿。“你甚至不该待在这儿。现在是深夜呢。”
我待在这儿是因为有活要干。即使是在漆黑的深夜，厨房也不会停止工作。总有人值班：揉面团制作面包，杀猪来准备早餐培根，或者拿着长木勺搅汤。今晚轮到杰里斯。
“‘粉红眼’叫我把这锅汤搬到寡妇塔下面的大牢里，那里的一百多个俘虏要吃东西。”那老头的真名是梅布尔，但人人都叫他‘粉红眼’。因为他的眼睛老是黏糊糊的。“几分钟前我就对你说过了。你的记性真是够差的，汤到底好了没有啊？”
“洋葱刚放进去，还要炖一会咧。”杰里斯开始继续搅拌。“既然你非要在这里等它煮好不可，就干脆帮点忙。去帮我到储藏室拿些山羊大人要的黄油和奶酪来，叫皮雅动作快点，否则小心被瓦格-赫特③砍掉双脚。”
“那给我一个苹果派行不行？”
“不行。”
我抓起苹果派撒腿就跑。杰里斯没有吵醒其他佣人的胆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抢走了他的派。也许他会很生气，不过我猜等我回来时他八成已经把这事忘得精光。
我一溜小跑，在去储藏室边跑边吃。派皮又薄又脆，其中塞满碎果仁、水果和奶酪，刚刚出炉，还是热腾腾的。深夜的城堡里没有人走动，我掠过一个又一个挂在墙壁上的火炬和挂毯，光团忽明忽暗地在石砖上摇晃着。我像奔跑在电影里，可这是现实。
皮雅虽然还醒着，但仍睡在阁楼上，在一个血戏班成员的身子下呻吟。当她听见我的叫喊，立即穿回衣服，把黄油罐及包在布里一大块一大块臭烘烘的奶酪装满六个篮子。“来，帮我一把。”她对我说。
“我不帮。我还有锅汤要送，你最好自己快去，不然瓦格-赫特会砍掉你的脚。”不等皮雅抓我，我便转身跑开。
我回到厨房时，杰里斯还在拿着长柄木勺搅锅子，但汤已经好了。“帮我把汤送过去。”我抓起一副厚垫手套，将另一副交给杰里斯。肉汤煮得滚烫，锅子又重，我们俩得费尽全力才能抬起它。
我们搬着锅子穿过庭院，缓慢地向寡妇塔走去。卫兵放我们进了塔。锅太重，我们不得不走一段歇一会儿。
寡妇塔走廊里的一片死寂将我们的脚步声放大了许多倍，回声在每个角落和砖缝里窸窸窣窣地挠动，好像某种不安分的灰色啮齿动物。赫伦堡里不缺老鼠，但我想更充足的是蝙蝠，就像河安家族家徽上的那只大黑蝙蝠一样。
下雨了。我们拐过一个弯，发现从这里开始火把就熄灭了，但惨白的月光把这里照亮得如同白昼。我轻轻地嗅了嗅，夜雨唤起千百种沉睡的味道，使它们成熟鲜活。青草和荆棘，地上的黑莓，泥土，蠕虫，腐叶，捕猎的蝙蝠在窗外苍白的鱼梁木枝桠中流窜。这是个沉静而潮湿的夜。
我应该感到平静才对。我喜欢雨声，它能使我安眠。窗外的枯木在地上映出许多张牙舞爪的深黑阴影，从我们身上掠过。我打了个寒颤，怎么会这么冷，秋天才刚开了个头啊。赫伦堡的鬼魂有味道吗？我只闻到夜雨，雨和风声，干净又冰冷。鬼魂一定没有味道。
杰里斯似乎也不自在。就连手中滚烫的汤锅也驱不走阴森的寒意。我不再顾及酸痛的胳膊，加快步伐，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然而有一些细碎的小声音将我拖住。我不认得它。陌生，危险，死亡。
“有人。”我当机立断，拽住杰里斯，将他拖进一个拐角的阴影里。杰里斯不知所措地跟着我一起蹲了下来，迷茫地看着我。“什么？我没听——”
“嘘！”我急忙打断他。那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它迫使我本能地想要躲藏，就如同身体下意识地躲避致命的危险。然而杰里斯一点也没有察觉，仍在抱怨：“我什么也没听见，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而不去送汤？我还想回去睡觉……”
他的抱怨生生被咽进了肚子里。
一个黑色的阴影从我们面前的走廊上飘了过去，速度之快，简直让人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可那绝对不是幻觉，因为接着第二个阴影也一闪而过。第三个，第四个。它们就像成群结队的幽灵，在黑夜从地狱里爬出来收割灵魂。
似乎没有人发现我们。我和杰里斯躲在阴影中，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黑色幽灵从面前迅速地飘过去，就连圣洁的月光在他们面前似乎都要掩面退避。冷汗浸湿了后背，幽灵带起的风不断地割过脸颊。好冷。我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又一个幽灵飘过，他的袍子几乎打到了我的脸。我觉得自己要抽搐了。我不停地向后缩，向后缩，直到背抵着墙。胃里像有只蝴蝶在搅动，心脏跳动的声音是如此之大，我不禁害怕我会因此被幽灵发现。
我死命地瞪着眼睛看着幽灵继续呼啸而过，只因为我无法闭眼。我在心里无声尖叫。我想回家。让他们都走开。声音溺死在喉咙里。我的牙齿和嘴唇抖动得好厉害，根本抑制不住。我真的好担心我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让我走啊。
好似过了整整一个纪元，幽灵不再出现。太长时间没有呼吸，空气在肺里都凝结成冰。终于，终于。那是梦，噩梦，都过去了。疲倦一点点地吞噬了我，我长呼出一口气，觉得浑身瘫软。休息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对自己说。然后就跑，像被狼盯上的灰兔一般逃命。
不，不是狼。只在下一秒钟，我就改变了刚才的想法。是更可怕的东西。
两个幽灵正站在我面前。
“只是偷听的小老鼠。”其中的一个在兜帽下抿唇皱眉，血红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我还以为抓到了一条大鱼。”
他的脸庞如此年轻英俊，却浸透了死亡的气息。杰里斯在我身后呜咽了起来。我已经忘了他的存在。“我看只是给俘虏送食物的罢了。”另一个幽灵开口。他长得更加消瘦，皮肤隐约透出一些橄榄绿，但眼瞳仍是血红。
“不管怎么样，他们看见我们了。”那个年轻的幽灵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在宣布判决，可我这死刑犯却一个字也听不懂。“你不是还饿着吗，德米特里？都归你了。”
被称作德米特里的幽灵嘻嘻一笑，我只来得及在一片黑色残影里听见他的话语。“我吃不了那么多。再说了，这个小姑娘闻起来一点也不好吃。”一阵风打在脸上，他和杰里斯都消失了。“她交给你了，亚历克。”
那个亚历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轻声抱怨了几句，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想我恐惧的模样一定不被他所喜爱，因为我清清楚楚地在他的红眼睛里看见了厌恶。就像我们平时看着草垫下的蟑螂的眼神。
我来不及做什么，这一切就那样发生了。脖颈传来了撕裂的剧痛，随后知觉被剥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Arri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