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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日头滑下天际,天倏然变得黑了。
      我看着那一轮红日隐去踪迹,才想起一直挂在心头的一件事。
      “皇上,你看,这天都黑了,你是不是该用膳了,可别把臣身子给饿瘦了。”
      “......”许亦掀了掀眼皮子,语气不善地说:“成日只想着吃,和牲畜有何区别?再者,你这身子,纵是十天不沾汤米,也不见得能消瘦下去。”
      我不理他,只径自传了膳。
      向时与许亦还不曾有甚过密的干系时,还不知晓这厮嘴皮子竟是这般厉害,像是淬了毒似的,逮着毒谁。现如今不过才与他待上几个时辰,便被他损到如斯地步!
      气煞我也!
      此仇不报,枉为人!
      我暗戳戳地腹诽他,余光看见他作势要走,大喜之至扬声说道:“丞相慢走!朕就不留你了!”
      不曾想许亦的一只脚刚要跨出殿外,却堪堪悬在了半空,继而回身,唇边缓缓扯出一个弧度。
      “既然皇上这么不想留臣,那臣就勉为其难地留下来吧。”
      我大叹,只道是一时太过得意,落得个与许亦同用膳的悲惨境地。
      悲乎哉!
      没等我感叹完毕,旧林已经将膳食呈了上来。许亦现如今是丞相,自然坐在了下座。我身为他现如今的皇帝陛下,自然是毫不相让的坐在了上首。
      虽说许亦喜食素,但我今日已吩咐旧林将膳食皆更换为荤菜为主,是以摆膳的时候我用余光看到许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阴沉下去,而我的心情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逐渐开心起来。
      “臣记得皇上平日里常常要去骑射场演练,今日进了如此昏腻的膳食,可不知要演练几个时辰才能消消您满腹的食粮。”
      看着许亦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道:“这倒不劳丞相操心,满腹的食粮总是要比满腹草包来得好。”
      “可不是么,皇上,都是臣愚钝,从小肚子里就没有半点儿墨水,不识大体,胸无大志。可不及皇上您自幼满腹经纶,胸中尽是治国韬略。”
      “……”果然,比起不要脸和耍嘴皮子,我向来都是抵不过许亦的。好端端的被许亦这么一刺,满桌的菜色我顿时也提不起任何兴致,只草草扒了两口饭,便撂下了饭碗。
      我抬起头看见许亦那厢吃得正欢,不禁悲从中来,说道:“丞相若是把用膳的这股劲儿用到处理朝政上,我朝国力现今早已更盛。”
      许亦连眸子都不曾抬起来,只一味地用着碗里的膳,直至把最后一粒米吃完,然后堆着只能用假之一字来形容的笑容开口;“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臣不过是皇上的走狗罢了。”
      我气绝。这是什么劳什子皇上,想当年太傅怕是没有好好教许亦治国之策,而是把一身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传授给了他吧。
      见我不再言语,许亦用我最熟悉的皮相勾勒出我最熟悉的笑脸,拱手行礼:“臣告退,皇上可莫要让臣失望了。”
      他直起身子,径自走到案几面前,那里堆叠着今日呈上来的折子。他草草拿起一本折子翻看,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盘膝坐下,开始批改我今晨未曾批改完的折子。
      “今年多大了?”我正在出神之际突然听到这么一声,我往四处看了看,不太确定许亦是不是在和我说话。因着我早就将旧林等奴才都斥退了,现在偌大的泼墨阁里,只有不才区区在下我一个人,因此,许亦的确是在和我说话。
      “你这是何意?”我不回答。许亦这厮心思深不可测,肚子里九曲回肠,最善从他人的话语里细细琢磨,从而知晓他想要知道的东西。思及此,虽说这句话只像是随口一问,但难保许亦就能从我的岁数里揣摩出我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等,我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我的回答好像是引起了许亦的兴趣一般,他抬起头来,笑了:“你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想说……”
      “说?”
      “朕的丞相都已及弱冠了,怎么批改折子只会画圈和叉呢?”
      “……”我心虚的低下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字实在是不堪入目,谁又甘愿只画个圈叉呢?
      “皇上有所不知,我今日看了几本折子都禀国库空虚,为了省下笔墨只好用圈叉来批阅折子,这都是为了我大祁着想啊!”
      他嗤笑一声,继续批阅折子,不再搭理我。
      我一时无言,打开殿门,走出泼墨阁,蹲下来刨种在殿外的合欢树的树根。我刨了一阵,感受到身后旧林等人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身为一国之君,是万万不能做出如此身份和地位不相匹配的事情。于是我泰然自若的站起来,无视奴才们奇异的目光,让他们走得更远一些,然后背对着我。
      确保他们都看不到我之后,我继续蹲下来刨树根。正刨了没一会儿,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沉重的红花梨木殿门打开了,许亦走了出来,
      他走到我身后,突然踢了我一脚,我一个趔趄,几乎身子都要倾到泥里去。
      我回头怒视,他却直接抬步往前走,还回头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仿佛是要直直穿过我这身皮囊,直望到我心里去。
      不禁心里有点发寒,那一记眼神饱含上位者久经积威特有的深意,许亦要彻查莫家,那也要……他能查到才行。
      看着许亦转身离开,一袭城南云薇缎庄天水碧的袍子渐渐消不见,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诚然,我不是个称职的丞相,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家主,但既然爷爷临终之前把莫家交给了我,在其位必谋其政,那些前尘往事恍若旧梦,就像一件爬满了虱子的华丽锦袍,缝缝补补,遮遮掩掩,就连曾经的那些旧人也记不大清。
      仅凭许亦一个人,所能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想通此间关节,唤来旧林把膳食撤了,我卷膝坐下,学着平日里许亦的模样,一手端茶,一手拿起折子继续看。虽说许亦这厮着实是令我讨厌得紧,但我莫深好歹也是我大祁丞相,处理国事看折子也是我分内之事。
      我这般想着,打开了折子,除却杨侍郎李知府等琐事之外,就是一些官职升调弹劾同僚之流。
      一连好几个折子都是如此,看得我昏昏欲睡,世事艰难,皇上也不易啊。
      正当我准备甩开折子回到养心殿与柔软的床褥亲密接触,卷着顺滑的蚕丝被共赴梦乡之时,余光突然瞄到了一个折子,我停下了动作。
      用金丝细细镶好边的折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桌案上,折子主人的地位不言而喻。当今皇上,也就是许亦,在先皇的众皇子中行第六,是先皇最小的儿子。这些年来,由于先皇迟迟未立太子,诸位皇子年岁渐长,渐渐开始躁动不安,对于龙椅垂涎得很,先后爆发了大皇子谋逆案和定国公谋逆案,其间又牵连了二皇子和四皇子。涉世的皇子都被先皇或赐死,或贬庶,或流放。
      现在仅存的皇子,除却许亦之外,也就只有三皇子穆亲王以及五皇子恪亲王,而穆亲王年近不惑,却家宅不宁,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插手朝政,只是一个闲散王爷。能够与我朝众多大臣下朝之后溜溜鸟儿看看花儿品品茶听听曲儿摸摸美人儿小手的爱好截然不同的,大抵只有一个恪亲王许祀了吧。
      我打开折子,入眼的是方方正正的小楷,我快速看完整本折子,随后将折子合了起来,放入衣襟。
      这物什,还是收起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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