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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问相逢 回去,见爹 ...

  •   是夜,灯火通明,喧嚣荏苒,街巷之中,隆隆炮响炸得鸡犬纷飞,少年郎喜气洋洋地冲出府邸,伴着仆役的大呼小叫,徒留一丝清影消失在漫漫人海中——
      “少爷又溜出去了!快派人跟着!”身后,是那老态龙钟却又气愤不已的管事呐喊,但少年也不顾虑那些,只是一个劲地猛冲出去,这偌大的昇云城,他早就混得门清,哪里有旁人说得可怕,竟是一步也不让踏足。
      就着今日过节的喜庆,少年顺利地穿梭在街头巷尾,时不时晃过些许小摊小贩,心情也顿时开朗不少。只不过旁的人见了他,少不了要退出一条道路来,机灵的,还会把附送的瓜子点心塞一把到少年的口袋里,不消一会儿,这两侧的口袋,竟是鼓鼓囊囊地再也装不下什么了。
      跑了一会儿,少年也不由得颓废地坐在门阶上,抓起一把瓜子恶狠狠地啃起来。他是昇云城城主的大少爷,于是这全城百姓,便怕自己,可叹父亲事务繁忙,只会督促自己读书练武,府中众人,生怕他出去有了闪失,并不愿意他频繁出去,若不是今日瞅准了时机,恐怕也难看到如此盛景。
      “百姓安居,各得其乐嘛。”想到这,少年暗搓搓地高兴起来,自己的父亲治事有方,做儿子的脸上也有光,只是他这还没笑出来,眼前,便是一个身着褴褛的乞儿在身旁坐下,似是随身的破瓷碗一声叮当,也不过是滚出一枚铜板。
      “你的。”好心的少年将铜板拾起,堪堪对上乞儿双眼,只见这乞儿浑身泥泞,但仅一双眼睛,却是清明无比,少年忍不住,只是凑近了望,料不到的是,那乞儿居然也默默靠近,就像是一场比谁先撤出的博弈,当然,定力不佳的少年自然最先败出,他愣愣地用手撑住地面,脑子里轰得一下只说了一句:“你做什么?”
      那双好看的眼睛立刻就笑眯眯的,少年只记得那乞儿的嘴角微微上翘,薄薄的两片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一时间灯下花灿,仿佛眼前的人也有些模糊了——“我叫梦知,你叫什么名字?”
      “梦知!”
      猛地睁开眼睛,汗流浃背的尹笙环顾四周,还是那个他随意安顿下来的城隍庙,身边的烧火棍也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四处无人,唯有几声蝉鸣作伴,只是这冷汗贴着背脊,额上的汗珠,缓缓从太阳穴滑落,记忆中的景致,也越发清晰了。
      他不禁嗤笑起来,黑夜中盘坐而起,抱着自己那轻巧的包裹,怀念着当初那个身无分文却依旧笑如春风的云梦知:“你七岁来我家,整整十年伴我身侧,怎的如今,却无声无息地站到我的对立面了?”也不知是在遗憾自己,还是叹息梦知,寂静的夜,尹笙只是发出了这样一句感叹。
      国手塔,他是不在乎的,若不是当年四人划拳他一时不慎输了耍诈的何霜珣,如今这国手塔想必也不是他来做主,可这现在自己走了,怎么梦知还是放心不下呢?“你一定要我走得远远的,走到你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才能放心么?”平日里素来只懂得练武的尹笙,也不由得纠缠在这理不乱的人事关系中。
      他还以为,他和梦知,会是最好的兄弟呢。
      可结果,却是梦知背叛了自己。
      “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睡在这里哟!”蒙蒙亮的天雾中,尹笙依稀听见了村里人们的声音,出于好奇,他背起包袱就往外走去,不过两步,就望见一群人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叫嚷着,他本见这些人这么关心那个少年,也就随他而去,准备启程,却不料有谁说了那么一句——“这小孩,模样还是挺好看的,和我们年年供奉的慈虚宗宗主梦知有几分相似呢。”
      梦知?从你驻足的京城逃离,又从有你的梦里清醒,怎么如今,你又这般出现在我的身边了?尹笙好笑着回身往人群中挤,用他一贯偷奸耍滑的姿态喊着:“我家弟弟昨晚被父母打了离家未归,且让小人看一看是不是兄弟啊。”
      果然这么一叫,这淳朴的民众们就即刻给尹笙让出一条道路,男人自得其乐地蹲在少年面前,只见这身着麻布粗衣的少年起先是紧闭着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才缓缓睁眼,四目相对,尹笙竟是一瞬间愣在当场,只是痴痴说了三个字:“太像了。”
      是像,这少年,从眉眼到嘴唇,从眉心的那颗朱砂痣到微微摊开的手掌纹,都和他记忆中的梦知那么相似,但尹笙心底却清楚地知道,如今二十一岁的梦知,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少年,他也许很消瘦,但眉目间都是一股傲然冷清的气质;他也许会偶尔看向自己,但不会这么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眼眸,就好像要看到自己的心里去;他也许会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惆怅,但绝不是这个乡村野地。
      “哥哥。”伴着这两个字,围观的民众便顿时散了,只有几个好心的农妇拍拍尹笙的肩膀让他好好照顾自家小弟,于是也归家去忙了,霎时间,城隍庙外,竟只剩下尹笙和这个身份不明的少年。
      “你叫我什么?”尹笙从震惊中缓过神,悠哉地坐在少年身边,感受他虚弱的气息和动作,试图从一举一动中推断出他不是梦知的证据。
      少年微弱的呼吸声牵引着尹笙的心跳,他微微睁开双眸,环顾四周,对上尹笙沉重的眼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认错人罢了。”他望着尹笙的眼神却似乎无比隐忍,但只消这一句,尹笙也能够确定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我看你睡在这里,定是孑然一人,不如同我一道?”鬓角的碎发落下,尹笙的表情埋在阴影下,让少年恍然悸动,却又不知为何。
      只是少年本能地警惕起来,他费劲地双手支撑着上半身,稍微瘫软的身体此时才恢复了一些体力,他盯着尹笙许久,才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句话:“你我素昧平生。”
      “相逢不问曾相识。”尹笙了解梦知的骄傲,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年,又纠缠了七年,整整十七年,最是韶华年华都给了对方,以至于就算如今梦知变成这个样子,他也能认出来,这个人,这个瘦小的少年,就是那慈虚宗的宗主梦知。
      少年的眼神忽然开始躲闪,瞥见从村庄通往城外那条漫长的道路,不由得心下疲倦,他在慈虚宗做了多年的傀儡,如今被过河拆桥也是难免,只是居然又和尹笙相见,实在是缘分二字,不过
      “尹笙,知道是我,就不要打太极。”梦知僵硬的表情舒展下来,他懒懒靠在墙上,注视身旁男人的双眸,不动声色地说出一句。
      男人的眼睛立刻因为这句话而笑得眯成一条缝,但也只是微笑着捡起地上的树枝摆在眼前看着:“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梦知,这样揭露我你就开心了么?你本可以”
      “本可以装作不是自己,和你一起上路?”梦知嗤笑,因着寒冷又重重咳了几声,“尹笙,你要知道,我是慈虚宗的宗主,如今落得如此境地,必定是有人构陷,若要同你一起上路,害了谁都难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梦知就变得这样尖锐,可是说出这样的话,却不由得让人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着想,尹笙摇头,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大氅披风给梦知系上,梦知瞄了一眼,那小小的包袱中,居然只有这么一件大氅。
      “金银财宝我也没什么欲望,案稻和霜珣给的东西都算是国手塔的带不出来,只有你给的氅子,暖和,带回去给母亲试试。”尹笙环住梦知纤细的脖颈,生怕一用力就折断了这高傲的脖子。
      目光仍然没有从空荡荡的包袱上挪开,梦知有些发愣,很久,才看向尹笙问了一句:“你要回去?”回去那个江南烟雨,盛世太平的城里去了?
      “父亲治事有方,母亲多年未见,游子在外,总要回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尹笙笑得有些牵强,他被梦知使计一生不入京城,也不可再用尹琛的名头行事,可谓是孤魂野鬼一个,此次归家,若不是遇上梦知,恐怕真是要在故乡终老。
      梦知的神情恍惚,他回忆起童年时被尹笙捡回家的一幕一幕,想到尹伯父的谆谆训诫、尹伯母的温暖爱意,还有那一个个童年时一起成长的朋友们,忽然间,竟是情绪上涌,眼底隐隐含泪:“尹笙,我想,见见伯父伯母。”
      这大概是他这七年中最欢喜的一天了。
      尹笙的嘴恐怕要咧出脸去,他哈哈笑了三声,迅速地收好包袱:“你是我捡回来的弟弟,跟着我叫了十年的父亲母亲,怎么才过了几年就生疏了!”他拉着梦知起来,发现对方的腿脚发软,似是在寒风中呆的太久,于是三下五除二,居然把梦知背了起来,“回去,见爹娘了。”
      “嗯。”梦知不知如何是好,趴在尹笙温热的肩膀上,任凭泪水打湿对方的衣裳,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哭出声。
      这七年的隐忍,仿佛在听见尹笙喊出爹娘二字后都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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