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恋慕百合香

8、08 法海

　　灵魂沦为孤魂恶鬼，却仍然不舍人间，身受执着苦，送他们早登极乐，难道，我错了么？
　　——法海

　　08 法海

　　子夜，五宝山。万物寂寥。
　　夜色中隐隐有一双绿莹莹的眸子，与那羸弱的星辉相映。
　　说是五宝山，其实这里正儿八经的宝只有一个，就是一株千年银杏。其他四宝不过是蛰居山中的四大毒物罢了。一是赤色蟾蜍，二是黑脊蜈蚣，三是七步金蛇和四是花斑蜘蛛。说是前朝有人用此五物炼制了一枚唤作五宝丹的药丸，献给帝王，说是吃了能成仙的，结果皇帝服了，立刻登了极乐，原来那丹药根本就是剧毒无比。这本是前朝丑闻，偏偏不知怎的，这皇家笑话又流传到了民间，倒令无名野山得了个五宝山的闲名。
　　郑风青正等得无趣，却见一七步蛇朝自己游来。
　　寒光一掠，那青锋剑已将小蛇挑飞起来，半空中，郑风青信手一捏，稳稳的拿住小蛇的七寸。
　　“姐姐饶命！”小蛇立时求饶道。
　　“饶命可以，你倒是跟姐姐说说，你鬼鬼祟祟的在我身边窥视，意欲何为啊？”郑风青笑着将小蛇举到自己面前。
　　“姐姐，误会了！刚才山间的妖精们看见那金山寺的法海和尚上山来啦！小蛇见你是同族，才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去西城龙王庙躲一躲呐！”那小蛇挣扎着，实是惊恐非常。
　　“法海？就是那个到处乱杀我们妖和鬼的法海？！”郑风青收起浑身的散漫气，登时来了精神。隐在一旁的五鬼则是神色紧张起来。
　　“没错，正是贫僧。”一个耳熟的声音应和着，郑风青抬起头，眼前不就是白天跟自己在码头打过照面的那个臭和尚么！
　　郑风青冷笑了声，随手丢开那小蛇，转向法海，咬牙切齿道：“看来我们之间还真是孽缘颇深呢。”
　　“阿弥陀佛。”法海并不多与郑风青闲谈，只是双手合十后，从脖子上取下念珠，绕于手掌及前臂，一声大喝，即攻上前来。“妖孽，还不伏诛！”
　　“呵，果然是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就杀呢。”郑风青嘴上说着，脚下的躲闪却丝毫不见怠惰。法海抢攻了十来招，竟然招招落空，不由得心下凛然。他只道是夜间阴气重而阳气衰，所以妖力会增强，哪知道，白天是这青蛇精顾及凡人，根本没使出全力。
　　这一番进攻无果，那郑风青将手中寒光一挺，立时反攻而来。法海倒也不怯，将那暗红的袈裟撩起去挡，霎时间，金光四射，宛如白昼。所幸，蛇精们倒也不是很仰仗自己的双目，倒也没乱了方寸。郑风青眯着眼，感到手中剑势已疲，立刻飞身向前，再刺。怎料那法衣是释迦圣物，以她的法力尚不足以刺破。法海见郑风青来势已尽，立刻又一拳挥来。那拳上缠绕的佛珠粒粒刻满经文，寻常小妖着他一拳，怕是要魂飞魄散。郑风青连忙身形幻化，露出真身，伏在地上，又向前弹射似的，用她的蛇身缠住法海。青蟒真身足有丈余，身形巨大，力量远胜于法海，如今将他紧缚缠绕也正是蛇类猎杀的最擅长的一路。法海不仅绕着佛珠的手被卡在半空动弹不得，整个人也渐趋窒息。
　　那法海自然也不会任她宰割，口中立即念念有词，艰难的唱出一串梵文。郑风青感到那袈裟极力膨胀起来，而自己缠住的那位，也在她奋力与袈裟对抗时，泥鳅似的滑了出去。原来法海用袈裟的变化撑开了缝隙，上演了一幕金蝉脱壳。
　　“青姑娘，我们来帮你！”那五鬼在旁再也按耐不住，纷纷现身，手中握着山里的石呀，木呀的，就要来拼命。饿死鬼与焚身鬼一左一右扯住法海的手臂，溺死鬼与断喉鬼保住他双腿，那吊死鬼举着石头跃起半空。
　　“孤魂野鬼！今日贫僧便渡尔等早日超生！”法海双目圆瞪，血管暴起，奋力躲闪之间，又扯烂了自己的僧袍，露出满身经文的上身，急速念道：“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郑风青心头一震，立刻幻回人形，将青锋剑变作一把琵琶，胡乱拨弄起来。那噪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了法海的唱经声。五鬼顿悟方才自己差点被这和尚以地藏经“超度”了。
　　五鬼心有余悸地松开法海，退到郑风青身后，一时间进退维谷。
　　“还不退下！”郑风青说着，又将那琵琶幻回青锋剑的模样，指向法海道：“臭和尚，现在是本姑娘在跟你打架，你可不准半路又跑去管余的事。”
　　五鬼无奈地退开，隐在几颗树后，倒也不肯远走。另一边，法海也不回话，只手一挥，那掉落在旁的袈裟立刻飞回他身上。紧接着，他又咬破自己手指，用血在没缠佛珠的手掌上画下卐字。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和尚打算出什么“杀招”，不过郑风青的野性直觉让她隐隐感到，那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
　　“般若波罗蜜——”法海喝道，双掌并出，只见一串金色卐字周围密密麻麻的镌着梵文，向郑风青飞来。郑风青也不敢怠慢，立刻飞升起丈余，两指灌注法力，划过剑身，那青锋剑立刻通体赤红，宛如烧铸的烙铁。在被那一串卐字包围前，郑风青全力劈向一面，打开了生路。法海本用了舍身伏魔阵，一击之后，就会反噬到“舍身之苦”，一刻钟内都动弹不得，哪知竟被对方轻易化解，不由得失了方寸。他当然不知道这一剑，小青也是用了全力的。
　　郑风青落在僵在原地的法海面前，青锋剑已恢复了常色，停在法海的眼前。

　　“和尚，我问你。你杀了那么多妖，你可有一丝的心怀不忍？”郑风青的面上带着一丝讥讽。
　　“妖孽害人，贫僧立下济世宏愿，自当驱邪除魔，保一方平安。”法海说着，认命似的，双目紧闭，像在等郑风青下手。
　　“笑话！”郑风青冷笑起来，“妖孽害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害人了？自己嗜杀，倒说的冠冕堂皇。”
　　“现在没看见，但妖性难改，总有一日你会——”法海张开眼，盯着郑风青的眼睛，争辩道。
　　“呵！如此这般，那人人都可能去杀人，怎么不见你们凡人去把所有的人都治罪呢？”郑风青说着，故作为难道：“哎呀，我忘记了，佛家那句众生平等也不过是骗信徒的钱罢了。毕竟，若真是众生平等，人类去山中游猎动物，吃水中鱼，也早该因自裁而死绝了呢。”
　　见法海被说的脸上一阵苍白僵硬，郑风青又得意道：“你们凡人一向如此，自私，又善辩，只许州官放火，还自诩万物灵长，便要世间万物为凡人献身。殊不知在吾辈眼中，你们也与那蝼蚁无二。在我们妖的眼中，这世间万物才是真正的——众生平等。”
　　法海只当她是狡辩，决意不予理会，闷闷的瞪着别处。
　　“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道，被你强行超度的亡魂，根本不能往生，会灰飞烟灭？就当你是想帮他们早入轮回，但你这样与揠苗助长何异？”郑风青说着冷下脸来。
　　“青姑娘，休与这恶僧多言，快些杀了他吧。”断喉鬼嘶哑着嗓子道：“这杭州城，湮灭在他手上的孤魂少说也有上百，不能饶了他！”
　　“......”吊死鬼在旁砸吧着长舌头，欲言又止的看着郑风青。以前的青姑娘从来是出手利落，从不废话的。但今日她恐要顾忌着她那白姐姐的“业”，不会下这狠手了。（杀佛门弟子可能会遭受很重的业报，到时如果果报不是在自己身上，而是在自己心爱的姐姐身上...）
　　郑风青顿了顿，皱起眉头，那剑又递进了些许。杀还是不杀，突然变得有些骑虎难下。
　　一旁的饿死鬼突然眼睛一亮，凑上去对郑风青耳语道：“青姑娘，瞧这和尚的法器，怕是来头不小。若是杀了，只怕还会招来更厉害的人物。到时候白姑娘要在杭州安安稳稳的待一甲子可就难了。不如，我们设法劝服这小子，莫要再滥杀我辈，再放他回去，岂不两全？”
　　郑风青略一点头，笑道：“平日里倒不见你这般机灵。”遂又对着法海道：“喂，臭和尚，我也是修佛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且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答应我，此后不再乱杀妖类，不度不受度之鬼，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那法海一脸惊异，怔怔的盯着郑风青，想看穿她的企图。郑风青又续道：“世间的妖有善有恶，跟人一样。若你肯像那些凡人的捕头抓犯人一样，仔细查证、确认，对那些四处作恶的妖，你爱怎么管都是你的事。但如果你再有一次错伤无辜，我定杀上金山寺，让你见见什么是真正的恶。”
　　郑风青说着笑眯眯的收起剑，走到法海面前，一双在夜色中隐隐闪亮的眸子，把人看得如同赤__裸，看得法海皱起眉，慌忙低下头，语带颤音道：“放开我!贫，贫僧答应你便是！”

　　妖术，她定是在用妖术迷惑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郑风青伸出手，翘起小指道：“好，一言为定！”
　　“你...你干什么...”法海觉得自己两颊滚烫，连忙躲开郑风青的手。
　　“你们凡人做约定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么？”郑风青不解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顿悟道：“啊！该不会你这臭和尚是打算诓我放了你，所以不敢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既然答应了，自然是作数的。”法海急忙辩解道。话一出口，他才自己愣在原地。半晌，又妥协似的，与眼前的妖勾起了小指，低声道：“一言为定。”
　　“如有违此誓？”郑风青停顿下来，法海接道：“便叫我身坠无间地狱，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