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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母碓 臧家做的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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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家做的济幽度亡法事,请了两班高僧、法师摆起法阵,诵经唱文,香烟缭绕,乐音不绝,场面甚大。临近村落都有人过来围观。
臧家老夫人韩氏出来哀泣了一回,末了哽咽道“我可怜的孩儿,我可怜的毓儿!”,差点晕死过去。
媳妇刘氏抹着泪,抢上前搀扶起来,安慰道:“请母亲节哀。若是有个闪失,妹妹和毓儿知道了,岂不更是悲痛?”
将韩氏送回内院,刘氏吩咐丫环呈上来几样素斋,劝道:“母亲这两日都不曾好好进食,为儿女痛心也得顾及自己身体,好歹吃点,儿媳才能放心。”亲手拣了韩氏平日爱吃的菜式,递至韩氏跟前。
韩氏颓然推开道:“头疼得厉害,实在难以下咽。”唬得刘氏忙道:“啊哟,这可了不得,赶紧请大夫瞧瞧才好。”
韩氏止道:“暂且无妨,怕是伤了神,也不要劳师动众的了。”一旁的老妈子赶紧煎凝神安气的参茶去了。
“母亲不必太过忧虑,”刘氏道,“妹妹从小到大都是极稳妥谨慎的人儿,又守着毓儿,当家主母的位子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韩氏疲乏道:“真家家训严苛无情,这当家寡妇哪是好过的?我这回去他家住了些日子,才明白那虽是个书香门第,却不过是面上光。自打毓儿他爹生病后,银子花得跟流水一样,毓儿他娘诸事都得劳心劳力。毓儿又小,帮不上忙,还得费心照看。唉唉唉,可怜我儿,不知得熬到何时!”
刘氏暗叹:原是羡慕妹妹的,谁料会到这样的局面,可见人的命半点不由己身啊!强笑道:“您前儿不是说毓儿衣不解带、榻前伺药,阖族赞不绝口么?妹妹从来不是没福气的主儿。想来毓儿不日就能支撑门户了。”
韩氏一口一口啜饮参茶,半晌方道:“我要办这法事,一层意思是祭奠他爹,另一层意思还不就是为了他娘儿俩禳灾去厄么?但愿真家平平安安。”
“您这份诚心诚意,老天能不成全么?”刘氏叹道,递帕子给韩氏擦拭,笑道,“我们请来的高僧、道长俱是仙风道骨、有德行的,您尽可放心。”
“斋饭可别失了礼数,”韩氏默默拭口后道:“我怎么瞧着静虚老道的女弟子长得太过打眼,娇娇娆娆的,看着不像个出家人。”
刘氏笑道:“就是那个叫云栖的女道士吧,比别人确实多了几分姿色。”
“你看着点顺儿,”韩氏淡淡扫了她一眼道,“我是老了可还不糊涂。可恨他一把年纪了还眼馋嘴饿的,死盯着那丫头。若弄出什么事来,他这个做儿子的不要脸,我这个当娘的可不能由着他胡来!”
刘氏咬牙道:“是。”
是夜,臧家上下皆疲累不堪,早早歇息去了。
静虚因白日里的诸般折腾,只吃了少许,夜里气喘时长时短,不得安生。云深、云眠见状,也不好惊动臧家,便自行到下厨为静虚熬药并做些宵夜。
她俩各端着盛着汤药和热菜的托盘走进偏院,就见窗户上映出两个剪影,分明是个男子,四下里静谧无声却听不着屋里的动静,不觉有些诧异,互看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蹑足走到静虚的窗下,凝神侧耳。窗棱微露出一丝缝隙,那低低的说话声浅浅地传了出来。
只听那男子与静虚正彼此絮絮地恭维,云深心中一动,原来是臧员外。他与云深早年很有些情分,近年来跟云栋也有过几次露水姻缘。
过了一会儿,屋里悄然,唯有静虚咽茶的声音。臧员外忽笑道:“道长不仅愈见风骨,女弟子们也越发标致了,令人倾倒。”见静虚不语,凑近道:“今儿好些人朝我打听,不知云栖有了着落没有?”
静虚方缓缓道:“栖儿还需修炼一二载。”
臧员外大喜道:“家母潜心向道,总想找个女冠陪着诵经供香,就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我瞧着云栖是极好的,道长可否割爱?”
静虚笑道:“若说经文香火,庵里没有比云深更好的了。大官人应该知道才是,白白地舍近求远。想必她也是乐意的。”
“我们都是十几年的交情了,你何苦搪塞于我?”臧员外嘿嘿笑道,“我出这个数。”云深云眠挤着缝里看过去,只见他伸手晃了一下五指。
静虚仿佛未曾看见一般,冷笑道:“你倒是算计上我了。”
臧员外似有踌躇,又晃了晃五指道:“再加这个数,再不能高了。”见静虚依旧冷笑不答,有些羞怒道:“好你个老道,这些年我没少给你上供香火,想把我给讹了么?你当云栖是天仙宝贝、黄花闺女么?便是买干干净净的丫头也不用这个数!”
静虚不紧不慢道:“大官人别急。这些年云深云栋可没少伺候您呐!咳咳,再说了,老道从不打诳语,你这个数还不及别人出的一半呢。”
臧员外惊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呆子么!”一时呆坐不语。
“也别说我不顾情面,依你前头那个数,把云深领走吧。”静虚想了想道。
“又蒙我!爱谁领谁领去,我不稀罕!将老道姑召回家里,不怕被人笑死!我还要脸面呢,”臧员外回过神来,嗤笑道,“再者,你当我不知道邢家那恶少跟云深过从甚密?少给我找乱子!”
静虚呛咳片刻,哼哼不语。
“嘿,不是我说句不中听的话,那位放大话的呆子真能给你那个数么,别青天白日地做梦了!”见静虚神色有些浮动,臧员外又道:“多半是年少无知的小子,信口起的誓。且蹉跎着看吧。”
“像云栖这样的万众选一,又岂能随意?”静虚喘了会儿粗气,阴阴笑道,“也罢,如果翌年再无消息,你再加这个数,”他比了比五指,“我就让她到臧家祈福吧。”
“且说吧,”臧员外显然觉得静虚狮子大开口,因他还不曾非云栖不可,便将话题岔开,询问起明日的安排来。
云眠拽了拽云深的手,只觉比冬雪寒风还要冰凉刺骨,悚然一惊。云深扭头,似笑非笑,眼中恍惚闪过一道极锋利的恨意,瞬间又消失在眸底,只轻轻挣脱了云眠的手。
二人默默走出偏院,重新热过汤药和饭菜。待再回头时,正好臧员外从静虚房中迎面出来。云深敛身为礼,婉然道:“您怎么过来了?”
臧员外虚扶一下,笑道:“让你们师父辛苦了,特来致谢。”也不等云深再说什么,就匆匆离开了。云深毫不为意,掸了掸衣裙,笑吟吟地进屋。
静虚早听见声响,见云深云眠恭敬地呈上案桌,便得意地笑道:“方才臧大官人还夸奖你们来着,可惜你们来晚了不曾听见。”
云深笑道:“那也是师父调教得好。”
“对了,”静虚喝完药,想起一事,又道,“邢二爷差人送了口信过来,请你和栋儿去他府上斋戒祈福哩。等这边的打醮完事,你们就速速去吧,不必折回庵里了。”
撇了云眠,云深回到自己跟云栋合住的房间里。
云栋早已睡着,嘴角犹带着甜丝丝的笑意,均匀的呼吸中偶尔夹杂着喃喃喏喏。
云深揪紧袖口又徐徐放开,心口辣辣地疼,尖尖的指甲狠狠地抠进手心,揉落点点血粒儿。几颗泪珠儿冰冷地切割她的面颊,一刀一刀。她静静地抚过,莹光在颤抖的指尖闪烁。
她踉踉跄跄地跌坐在铜镜前,镜中的自己恍若一名女鬼,苍白而绝望。嘴角勾起一丝纹路。做鬼也好啊,喝过那孟婆汤,没有记忆也没有痛苦。只有人才会那么痛、痛得那么彻底。伏在桌上哀哀饮泣,浑浑噩噩地似醒非醒。
……
睁开眼,只见阳光柔柔地洒在长满青苔的墙根上。
自己正飞快地跑去村尾阿六伯家的院墙边。仰着头,瞧着院里一树的石榴。石榴树好大好大,好几串石榴都坠到院墙外。
正发呆,忽听见有人叫:“小云!”阿六婶已笑眯眯的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攥着两个青石榴:“吃吧!”她用力摇头,阿六婶又好笑又无奈,作势要塞给她。她把手扭到身后,抿着嘴,嚷了声:“不”便往回走。
“干吗不要?”不知何时,隔壁家的阿风蹦了出来,喊道,“阿六婶,给我几个!”
阿六婶啐了他一口:“贼小子,做梦!”然后将青石榴摁到他的手里。
阿风张口便咬,不忘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追问:“干吗不要?”
她咽了口口水,干干地说:“阿妈说别人的东西有毒,不能吃。”
青石榴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滚了几滚。
“哈哈”,阿风笑着直打跌,“不会吧!”
她生气了,一把推开他,跑掉了。
……
咦,她怎么又回到石榴树下了呢?
“喂,小云,还看呢,还是不要吃吗?”阿风怪笑着。“我,我,……”未等她说完,他一把拉住她道,“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风山上看星星?我昨天去看了,特别美!”
“可是阿妈不会同意的。”她眨着委屈的眼睛看着阿风。
阿风故意吓唬她道:“那……那错过了这次,你就要等到变成老太婆的时候才能看到了哦!”
她哭闹道:“不要不要!”伤心得不得了……
倏地清醒过来,只余一枕黄粱。
一缕一缕地抿起散落的发丝,心底那一分柔软的所在也僵硬起来,身躯亦停止了战栗。
她默默俯身抹去地上淤积的血迹,又舔净手上的残血。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拿出那里面收着的一个小盒子。掀开盒盖,飘出淡淡的药草清香。
她温柔无比地抚摸着药材,面上显出诡谲的笑意。在这个寒风萧瑟的无月之夜,终于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