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云母碓 铜迹斑驳的 ...
-
铜迹斑驳的炭盆中积着浅浅一层灰烬,房中弥漫着寒冷的气息。
云眠忽地哆嗦了一会儿,便清醒了过来,紧紧裹在身上的薄被渗出了阵阵凉意,今晨仿佛比昨日冷了许多。抬眼瞥见隐隐的浮光,心中一动,翻身下床,不待挽起散发便披上粗布棉袍,急急推开一扇窗户。
冰一般的空气霎时如潮水般围住了云眠,只见草丛间泛起淡淡的白色,细碎的雪粒儿疏疏落落地打在面上。云眠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惆怅,竟是下了场小雪,记得黄州已有两个冬日不曾下雪了。云眠低低叹了口气合上窗。她扎起纶巾,不消片刻便洗漱完毕,直往厨房去了。
云眠利索地升起灶火,架上水锅,淘净米,捞出昨夜泡发的木耳,切出葱花耳丝,等待灶热水滚,将米和木耳倾入。合上锅盖后,出了后厨小院,绕进大殿,将夜里几处熄灭的香火复燃,而后捡起笤帚,拨雪扫路,不多工夫便延至庵门。回到后厨时,正是粥香初溢。云眠抽柴熄火,将粥焖上。从坛子里取出一截腌黄瓜,切片摆盘。看看天色,遂出去敲响早课钟。
头戴五岳冠,身穿紫缎绣鹤天仙戒衣的静虚道长咳嗽着走进大殿。老道入秋以来染上的风疾至今未曾痊愈,身形越发干枯瘦小,连神采奕奕的双眼都灰暗起来。
“嗯,怎么不见云栖?”静虚皱着眉头问道。
云栋冷笑着正要说话,云眠抢上前道:“昨日听云栖师弟说身子有些沉重,弟子给熬了红糖蜜枣姜茶,怕是祛寒睡得沉了。弟子这就叫她去。”
她一进云栖的房间,果不其然,正昏昏沉沉睡着。她推搡着云栖的身体,叫着:“妹妹、妹妹!”
云栖睁开眼,瞥见天色已白,不由得嗳哟一声,嘶哑道:“姐姐,我可是睡过了?”
云眠笑道:“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给我,莫再着了凉。睡得沉就好得快,我这个乡下大夫还不错吧。”
云栖边换衣裳边调皮地笑道:“是是是,我这乡下婆子就仗着你这乡下大夫了。”她揽镜自照,见脸儿发白的厉害,忙铺香粉晕胭脂,想了一想,擦了个干净,素着脸儿赶了过去。
此时,静虚需已率领众女冠向吕祖像上完香。云栖告了罪,便入列诵经起来。
待早课完结,云眠呈上热粥供众人分食。一时屋内俪人如花,笑语晏晏。
静虚瞧着云栖弱柳之态,不满之情早已烟消云散,关切道:“也不晓得寒气是否深重,还是请赵大夫来瞧瞧才好。云眠,多给栖儿烧一盆炭。”
云栋笑道:“我们原是那尘土一般的粗人,比不得妹妹是金贵的凤凰命。若是冷着了冻着了,可让人心疼坏了的!”见静虚斜了自己一眼,便埋头喝粥了。
“可不是仙姑下了凡尘?”云深笑吟吟地尝了勺粥,加了点葱末,漫不经心地道,“到底是师父好福气呐!”
云栖气得发抖又发作不得,忍泪道:“承师兄贵言,愧不敢当。”
“师父,”云眠插话道,“年关将近,师兄弟们也该添几身新衣裳了,好增些喜气。”此话引得众女冠的眼睛都亮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静虚笑道:“你去安排吧,就依去年的分例。咳咳,下个十五要为臧员外家老夫人做济幽度亡的斋蘸法事,东西都备齐了没有?”
“是,”云眠恭敬道,“法衣、神帐、长幡、桌围、跪垫等洗烫平整,宝剑、令旗、敕令牌、镇坛木等法器,香案、烛台香炉、蜡台、花瓶、香筒、供盘等供器并鼓、钟、磬、锣、铃等乐器都擦拭过了,疏表写就,请师父过目。前儿已知会臧家备下香、茶、灯、花、果等物。”
静虚捋着胡子,满意道:“那好,大家皆要好好排演练习。”
众人齐声答应。
入冬之后,山路走来格外艰难,庵里几无访客。因此,需得多做些清醮、幽醮,才能维持开销。自然谁也不敢懈怠。
云深笑道:“弟子自当督促着,请师父放心。只是师父的身体还不见大好,弟子日夜悬心。是不是该换个大夫诊视诊视,勿要耽误了。”话音未落,眼眶儿便柔光粉融起来。
“深儿有心了,也辛苦了,”静虚喘了口气,疲惫地叹道,“年纪大了自然好得慢些。一贯是赵大夫诊的,换人不好。还是按着他的方子,再抓上几副吧。”
云深忙道:“弟子不过是按方索药、熬炖汤药,谈不上辛苦不辛苦。没有师父哪来的弟子呢?不管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也罢,若是您身上出了异样,弟子再给赵大夫送信去。上回抓的药差不多吃完了,弟子明天就去药铺。师父先回房歇息吧,”
静虚笑道:“交给你了。”
习过三礼九叩,众人齐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待最后一句“稽首望玉宸,灵华散金毫”结束时,院子里已积了薄薄的白雪。
几个幼年女冠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缠着云深出去打雪仗,巴望着能躲过着枯燥乏味的练习。云深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越发令这几个小女孩耍起泼赖来。
云栋笑道:“好些日子没这兴致了,我把云眠也叫过来。”
女孩儿们早欢呼着跑了出去,搓起雪团儿,互相掷掟。因为雪下得不大,雪团儿也搓不大,有时还未砸着人就兀自散将开去,如同撒出纷扬的雪粒儿,有时砸着人头上也不疼痛,只染得鬓发斑白。一群人呵呵大笑,两腮通红。
体虚的云栖已香汗涔涔,只因她不愿受云栋的嘲讽,才挣扎着一一排演,自然打不了雪仗,故强笑道:“白师兄,师父昨儿吩咐云栖誊抄的《太上玉华洞章拔亡度世升仙妙经》和《黄录九幽醮无碍夜斋次第仪》还未抄完,没法同乐了。”
云深淡淡道:“师父的事情自然是耽误不得的。”
“装着个委屈小媳妇模样儿给谁看!”云栖后脚刚迈出门槛,云栋存心讥笑道,“勾汉子的时候倒是会涂脂抹粉得很。可惜啊,都过了半年,这八抬大轿也不知道抬谁去了。”
云栖脚步微微一滞,却恍若不闻地走开了。及走到无人处,心里又委屈又辛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昨日云眠送红糖蜜枣姜茶来时,就苦言劝解:“若不是你心事太重,夜里颠来倒去地睡不安稳,又怎么会令风寒邪气侵入体内呢?凡事放宽心,你不是说要等三年么?不必急在一时。既托了心就且相信一回吧。”
话在心上,可又如何能真放宽心呢?
当日,她告知师父毓生许以二十两黄金为己赎身,师父大喜,方同意她闭门谢客。但毓生从此音讯杳无,一晃就是半载。至今只知潘郎乃夷陵人士,可名字、府上全不知晓,也无处寻去。时常暗暗悔恨当时未曾详加询问。
若潘郎遇事阻滞不能及时来接,长此以往,白吃白住岂会不招人白眼?而今,自己深为云栋所嫉恨,时时揭短刺心。所幸师父还有些偏爱期望,她也不敢过于放肆。可到师父不满意的时候,怎生了得?
若然潘郎背信弃义,势必苦不堪言,可谓痴心付流水。而今自己还绮年玉貌,追逐者众。再过三两载,难免不步云深云栋的后尘。自己又学不得云眠的能干吃苦。便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花儿,也有凋零入泥的季节啊!
她扶栏远眺,只见黛山含雪,雾霭纷纷,天地间只余一片苍茫。
厢房内炭火烧得正红,哔剥作响。
云深吹了口热茶,含笑道:“你捻酸吃醋的,也不怕酸倒了牙?是不是还把那潘郎放在心上呐。趁早去了吧。”
云栋脸儿一红,嗔道:“师兄,瞧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才不稀罕呢。她吹个大话,师父就信了。如今别说人影儿,连封书信都没有!”
“我瞧着那潘生倒不至于此,”云深转着手中的茶杯,忽笑道:“嗨,便是又如何,世间又有几个男子不薄幸?”
云栋嗤道:“瞧她那副心比天高的狂样,谁也不放在眼里,该她受的。我是看不惯师父总偏着她。不过是长得比别人俊些,读书比别人多些。就拿今天的事儿说罢,凭什么多烧一盆炭?这半年来的香火钱可都是我们挣来的!老天爷,我们遭了多少罪?!”
“师父,”云深的眼神一暗,沉声道,“你卖得了二十两黄金么,十个都未必能值!师父可不会做那赔本的买卖。”
云栋心想我若是十个不值,那你二十个也值不了,忍气道:“想当初,师父可是特别疼我的,都是因为云栖才把我给撂了一边。”
云深看向窗外戏耍的女孩儿们,只见打雪仗累了的正费心费力地堆小雪人儿。她出了会儿神道:“不错,云栖没来的时候,你的年纪既小,样子在我们这儿也是拔尖儿的。可惜,岁月不饶人啊。”
这两年来,云栋格外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年纪大,因说话的是云深才没发作。她心中计较道:总比你小多了!却笑道:“师兄怎么帮起云栖说话来了?”
云深眼底浮着阴霾,冷笑道:“不服气也不行啊。那丫头比我们聪明多了,卖了个好价钱。我跟她那么大的时候,只知道依从师父的指令,压根儿不知道待价而沽。现如今想卖也没地儿卖去。只怕得一辈子留在这庵里,守着青灯木鱼了。”
云栋呆呆地看着云深奇异的神情,凤眼失神道:“师兄,就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了么?我……我不愿意啊!”
云深心想:你不愿意,我何尝愿意?光说不愿意有什么用处?
“哦,不过是说着玩的,何必当真?”她站起来披上罩衣,凉凉道,“你怎么还不去叫云眠呢?当心雪化水了,可惜了这难得的雪呢。”说完把帘子一打,就出门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