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并马 ...
-
第十三章并马
次日船又开发,不一日已入南郡境中,行过一段险滩之后,江面更宽,沿江山陵也渐稀疏,眼界甚为开濶。
这日甄缘午睡时,孟获一人在船尾观景,想着到了南郡之后的路程,甚是忐忑,此次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开牂牁郡,所到之处尽皆陌生。想甄缘自幼年到夜郎,此番也是首次远行,对路途自是跟自己一般,茫然无知。
征仲之中,听得身后脚步,扭头一看,朱褒是也。孟获拱手回礼,两人在船尾坐下。“明元兄,在下正有事请教。”
“孟兄请讲,不必客气。”朱褒对孟获的谦逊还是不太习惯。
“在下欲往洛水一游,但不知路途,明元兄可否指点前程?”孟获甚是期盼。
“不敢当,略知一二罢了。此船直抵江陵,孟兄欲往洛水,可在前方夷陵提前下船,经当阳长板至麦城,再沿襄江北上至襄阳。从襄阳北渡樊城,再沿浙水一路北上,数日即可抵达。”朱褒数次往返南北,对这一路竟是极为熟悉,略加思索,便一气道了个详细。
孟获听得仔细,仍是记不完全,不由面露难色。朱褒察觉,寻船上伙计要了笔墨,又自行礼中取出一件旧衣撕了半襟,画了一幅地图,交与孟获。
孟获接过地图,心下感激,对朱褒深深一揖,朱褒受宠若惊,急忙回礼。两人正客气间,正值甄缘睡醒出来,不觉皆笑。朱褒识相地自行回舱不提。
孟获把问得之事与甄缘细细说了,两人决定便在前方夷陵下船,依图而行。孟获便去知会船上管事于夷陵靠岸停船,甄缘自去收拾包袱行礼。准备停当,便单等夜间到夷陵时下船了。
是夜三更时分,船到夷陵,船工来叫两人下船。朱褒竟是没睡,闻得动静,跟出来相送,依依不舍,与孟获约定,夜郎再会。
下得船来,月色明朗,两人在岸边坐了,目送砂船远去,心中各是一番感叹。孟获自是感念朱褒情义,心中甚是不舍,一时又念及父王,愧疚难当。甄缘算了下船中时日,自涪陵至此,共计二十一日,离开夜郎已是一月又半。
船已不见,甄缘忽又念及甄正,黯然落泪。孟获不忍,拥着她轻晃,“缘儿,我们去前面找一户人家借宿一晚,明日再进城置备车马前行,可好?”
两人离江北行了约一个时辰,才找到人家,只这家人并无多屋,勉强腾了一间与两人。孟获让甄缘在床上睡,自己在床边以袍铺了,席地而眠。
天明孟获醒来,见甄缘仍酣眠,不忍惊扰,自去屋后练了阵拳脚,出了一身微汗,方才畅意而回。
孟获进屋便见甄缘面色惊惶戚楚,正盯着自己裙上一处发呆,急步过去,只见那处裙上染了一小片腥红,触目惊心。孟获初也大惊,只一转念,又平复如常,只是面上发红,甚觉难堪。他早知女儿家葵水之事,但见甄缘的模样,竟似是初遇此事。
“缘儿勿惊,此乃平常之事,我去请主人家大嫂过来一下。”孟获不看甄缘,径自退了出去,到主人房中请了主妇过去。亦不言明,只说甄缘有事相请。
甄缘早起醒来,发现自己裙上血迹,自是大惊失色,心道莫不是自己已染恶疾,命不久矣?直至孟获进来看了,留下一番费解之言而去,又转为疑惑。主人家大嫂进来,一看这光景便明白了原委,含笑问甄缘,果是初次,便教授她一应处理办法。
待处理完毕,甄缘松了口气,定下心来,只觉羞涩,想及大嫂言道此为女子成人之兆,又是暗喜。只可惜了那件崭新的淡紫深衣,涪陵时置办的,这日竟被撕开作了它用。
经此一事,甄缘再见到孟获时,两人都觉羞涩,孟获也不提行程,两人心照不宣,欲等此事过了再起行。
次日早起,孟获与甄缘言道自己进城去置办车马,便独自往夷陵城中去了。至夜,孟获方回,只带回两匹马,言道夷陵小城,寻了成日也无车可购。
接下来几日,孟获早起或随主人下地里帮活,或骑马到附近山中打猎,都是晚饭时方回。甄缘自与主家大嫂一处闲聊,又跟着她学着刺绣女红,打发时日。午时大嫂往田间送饭,甄缘便如常午睡。日子闲闲散散,十分惬意,不觉几日过去,葵水已收。
这日晚饭毕,甄缘跟着孟获行至院中,“哥哥,我们明日就起行吧。”
“缘儿,你……嗯……好。”孟获有些尴尬,不敢看甄缘,自不知甄缘此时更是羞涩,早已两颊通红。
隔日天明,两人辞谢过主人,上马北行。孟获知甄缘体弱,又是新学骑马,便勒马与甄缘并绺慢行,小心看护着她。
甄缘一路张望,发现越往北,人迹越稠,远近山上不时有采摘夏茶的女子穿插其间。有时又经过大片大片的柑桔地,花期已过,树上密密悬着手指大小的青绿小果。
一路无事,约一个时辰后两人到了夷陵城中。这夷陵,因“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得名,是巴楚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历史悠久。近年来南北各有混战,而此地竟得偏安,是以民生如故。
孟获上次来过已略知地形,入城后径自领甄缘投了客栈。饭毕甄缘小睡,孟获自去城中采买日后行程所需。置办了些干粮小食,又在城中巡了一圈,仍是未购得供甄缘用的车辆,只索罢了。
孟获回至客栈时甄缘已睡醒,已在他房中候着。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哥哥,街上可有甚么好玩物事?”见孟获摇头,又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孟获见状,知她这一路憋闷,欲寻些新鲜。
孟获陪着她在城中略走了阵,实在无甚惊喜,甄缘也只有放弃,回了客栈。
次日离了夷陵,一路北上,遇城则入城投客栈歇息一晚,无城可入便找人家求宿一夜。甄缘马术日益精进,到后来便每每要与孟获比试速度。孟获恐她大意失蹄,往往早早认输求饶。不觉中过了当阳,长板,麦城,离襄阳也近了。
每日午时,甄缘雷打不动的要休憇多半个时辰。好在孟获早有准备,在夷陵时买了两张薄被,只要她一喊困,便就地停下,寻树下荫凉处稍事整理,取两被一铺一盖,让她小睡。甄缘睡着后,孟获便坐在她身边,或为她赶赶蚊虫,或赏风景,或想心事,或偷偷审视她的容颜,心中甚是甜美。
这一日两人又上路,甄缘见前路平坦,拍马快跑,一面扭过头招呼孟获与她较量。孟获策马跟上,正要嘱她慢些,却见她座下马匹突然受惊狂奔,不由大惊,“小心!抓紧了别放手!”
孟获策马追去,驰过甄缘马匹受惊处见路旁一蛇正昂首吐信,便知缘故。见前面甄缘似要支撑不住,心下大急,用马刺狠狠踢马腹催马疾行,终于赶上前面马匹,两马并肩疾驰。
狂奔之中,孟获试图控制甄缘的马儿未果,只得行险。他一手执缰,一手探过去圈住甄缘腰部,用力一抱,一把把她从疯马上抱到了自己怀里。这才松了口气,收缰慢马,渐至停下。
低头看甄缘时,只见她小脸煞白,两眼发呆,兀自处于惊吓之中。孟获抱着她翻身下马,在路旁草上坐了,让她舒服地躺在自己怀中,才道,“缘儿,你还好吧?”
“我,我,那马儿疯了……”甄缘这才醒过神来,拍拍胸口,犹自后怕。
“那马是被路旁的蛇惊吓了,缘儿别怕,没事了。”孟获埋头侧过脸轻轻蹭着甄缘额头,心中痛惜。本想责她冒失大意,见她受惊未平,实是不忍。
“哥哥,你要是想骂我就骂吧。”平静下来后,甄缘自觉无理,怯怯道。
“你知错就好,”孟获笑,“骂就免了,倒是想罚你。”
“啊,你想怎么罚我……”甄缘眨了眨眼,疏无惧色,倒有几分好奇。
“还未想到怎么罚,留待以后你再犯错时一并重罚吧。”见甄缘惫赖,孟获无奈。
再启程时,因跑了一马,两人只能共骑。好在孟获把行礼物品都带在自己马后,并没其它损失。只是这样一来,速度便慢了下来。
甄缘初时坐在孟获身后,行了不远就叫停,抱怨孟获太高,肩背又太宽,把她的视野挡光了,害她见不着风景。孟获无奈,只得把她抱到身前坐了,一手执绺,一手扶着她的细腰,甚觉别扭。
偏偏甄缘又极不安分,一路东张西望以至头发不断骚扰孟获胸脖不算,如今双手不用执绺闲得无聊,还不时伸手去够路边的花朵树叶,更有甚者,有次连飞过的蜻蜓都想抓住,险些跌下马背,幸得孟获护住。直令孟获一时心猿意马,一时莞尔失笑,一时失惊劳神,一时慌忙无措,竟是不堪其扰。
待到甄缘累了,倚在孟获臂中安静下来时,孟获便差点感动得热泪纵横。真不容易啊,孟获再谦虚,这时也觉得自己的定力耐心直可称雄天下了。
“缘儿,你前世定是一只小猴子。”
“那哥哥前世是什么?嗯,一定是一块石头吧,又冷又硬。”甄缘顺口反击,心里却想,哥哥前世定是一块美玉,正如诗经里形容的“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缘儿真觉得我象那又冷又硬的石头吗?”孟获有点受伤,声音略显低沉。
甄缘听出他的情绪,竟觉痛心,扭过身子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胸口,默默不语。
孟获便释然,搂紧她,心中欢喜。
午时两人下马吃些干粮,甄缘照常小睡,正好躲过一日中日头最猛的时辰。然后起行,夜间寻人家投宿。
如此两日之后,两人抵达了襄阳。
远远望见襄阳城廓时,孟获心中涌起百般滋味。到了襄阳,自然可以再买一马,便不用两人共骑了,他可算解脱了。却又不免一阵失落,这般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却要待何时再能体会?不由手臂用力一收,把甄缘紧紧勒在怀中。
“哥哥……痛……”甄缘被勒得生痛,不由轻呼出声。
“呃,对不起。”孟获松了手,只觉心中一空。再不犹豫,纵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