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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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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远再回来的时候脸色灰败。
没人叫他,燕云当然没敢去,在房间里焦急不安的等着他回来。而当他见到杨远时,那句“发生了什么?”都被那失魂落魄的神态给惊得留在了喉咙里。
他还等着杨远如往常一样兴高采烈的冲过来,搂着他脖子开始分享新消息;可杨远进门之后只是转了个身绕过他,坐下开始收拾行装。
“你要走了?”燕云大感意外。
“嗯。”杨远喘了口气,又解释道:“安禄山史思明叛变起兵,洛阳城破,天策府沦陷……我现在得回去。”
燕云愣了一下。房间里油灯的那点颤悠悠的火光忽的无限放大。他眼里被一片熊熊燃烧的火与凝厚浓重的血填满;耳边惨叫哭喊与狞笑声在狂风里呼啸,他又一次被回忆拉入深渊之中,溺水者般无法自拔。
杨远转了个身,鲜红的锦袍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才让他从地狱深处勉强回神到现实里。
“我也去。”燕云深吸一口气,说。
杨远在那闷头收拾东西,一时没理他。等他收好了东西,才抬起头来不耐烦道:“你去什么?你怎么去?”
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就写着三个字“少添乱”。
燕云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十多年前认识杨远起,就没见过这人生气。杨远在他印象里一直都是一张和和气气的脸,见面七分笑,报喜不报忧;似乎什么事都不能令他难过,也什么都不会让他发脾气。
现在似乎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可他一点都没觉得生气,哪怕杨远这样烦躁的凶他。
“我要跟你回去。”燕云又强调了一遍,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此刻手搭在门上,表情少见的执拗:“我现在就去找我师父,求她给我个名额,让我护送你们一行人回洛阳。”
杨远一声叹息。
他也知道拦不住燕云,出口阻止只是出于保护自己人的下意识行为。现在只好随他去了。
从雁门关到北邙山,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而他们再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天都变了。
杨远骑着马在黑色的土地上飞奔。到处是断壁残垣,烟火撩天;折了的羽箭长枪,破损的旌旗,沉默的同伴拖走战友的尸体,远处的几处火堆如同死伤者的怨怒般熊熊燃烧咆哮;枯树伸出焦黑的树枝,以扭曲的姿势拥抱被战火熏的昏暗的苍天。
他扯了下缰绳,白色的骏马温顺的嘶鸣一声,顺着他的意思停下。
这里曾经是一片葱葱郁郁的草地,而今只剩一片冷硬而毫无生机的荒原。
杨远从马上翻身下来,蹲在地上,伸手抓起一把浮土来。
黑色的,或者曾经是黄色而现在是黑色的;充满了血腥的味道,硝土的味道。
他就这么出神的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走动的声音。可白马已经先他一步,欢快的叫了一声甩着尾巴过去;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
于是杨远也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看残血的夕阳在他面前为来人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这时一阵阴风吹过,白翎的影子晃了晃,他身后的人也开口了。
“抱歉……你可以恨我。”
这句话说完杨远立刻回头,那双眼睛里情绪无法形容的复杂。他这么盯着燕云看,像没了狼群的孤狼一样发着狠,像开了刃的钢刀一样凌厉,能活生生剜掉人一块肉。燕云倒也不怵,沉默的垂着眼睛看回去。僵持了一会杨远突然愤愤的笑了一声,猛地抬手,那抔土就洋洋洒洒的满天都是了。
“恨你?恨你干嘛?”杨远道,拧过头看着远处狼牙驻扎的地方,抽出背后的银枪一指:“我恨他们!”
“可是如果不是我……”
燕云迟疑着说了半句,觉得不合适又停下了。
他没说完,但是杨远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想去看燕云,他就不会主动缠着师父要一起去雁门关。如果他没去雁门关,他就能留在这里参加那场血战;他一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当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悔恨交加。
最后他也只是叹了口气。
“你别想那么多。”杨远说,“我只是不舒服。”
天策府造此重创,元气大伤。而周遭又有狼牙驻军对其虎视眈眈,形势依旧紧迫,因此杨远一行人回府之后几乎没有休息,很快投入到守备与修缮工事等等工作之中。
他们忙,燕云跟同行来的那一小队苍云士兵就显得格外的清闲了。通报完洛阳周围情况之后,他们就要回雁门关去了,只留下一两人留在这里协助工作。
燕云当然想留下。他晚上去找了领队提申请。谁知对方看着他哈哈大笑了老半天,挤眉弄眼说你啊,那点事好像我不知道一样,正好也没几个愿意待在这的,那你就留下吧。
挺不好意思的。不过最后目的达到了。
他从带队士官那出来,回了房间随意翻着书放空发呆。
从来不生气的人发火最可怕,生活风平浪静的人遇到波折更难以调整心情,这种道理简单的人人都懂。所以对于一个活了二十多岁,遇到的最大的挫折是在洛阳城上元节的花灯会上差点弄丢了师弟的人,若是脆弱些,恐怕早已撑不住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偷着去看看杨远。
也不能说怕他寻短见,他有自信杨远不至于此。
结果他摸着黑,凭着记忆在亭台楼阁中穿梭寻找了一会,往杨远住处去;却正好撞上同样鬼鬼祟祟、锁了门要从小路往外跑的杨远。
“大晚上的,你这是要出去?”
杨远好像被他吓了一跳,整个脊背都挺直了。回头见到是他,才吐了口气:“没,我没有。倒是你,大半夜出来做什么?”
“你要去做什么?”燕云皱着眉,毫不理会他蹩脚的掩饰:“你去的方向是马厩吧。”
一阵沉默。
夜幕深沉,窗内烛火跳动摇摆,月光在云层里时隐时现,明暗交错的光照在杨远脸上,显得他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我师兄走了。”杨远忽然开口,声音颓唐。
师兄走了?
燕云一阵恍惚,他想起他小时候来天策时看见的那年轻军人。牵着马,老远就喊杨远小名逗他,把小家伙惹的恼羞成怒就哈哈大笑。
师兄走了。
杨远吐了口气,慢慢的说了下去:“他带着一队人出门迎敌,撞到狼牙的变态手里,四肢都给活生生的卸了,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说,要是你,你想去给他报仇么?你会去吗?”
那最后几个字说的咬牙切齿,声音都变了形。
燕云沉默了一下,突然解下身后的盾刀,随手一插将陌刀插进地面:“你现在去?”
“你留下。”杨远敏感的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我自己去,栽在外面大不了就是个死。你要是出事,那就成事故了……苍云那边不得跟我们急眼。”
“不行。”燕云毫不退步,“我跟你一起去。”
他挡在那里自然很难绕开,杨远真有点急了,抽出枪来横在他面前:“你给我留下!”
似乎又回到了前些日子在苍云乍闻噩耗时两人僵持的时候。
但这次我不会让步的。杨远想。这次他多多少少带了点同归于尽的送死心态——他也知道这样对不起他仿佛老了十岁的师父和年幼的师弟,还有生死未卜凶多吉少的双亲。可他听闻师兄那般凄惨的死去,心头就像扎了根刺,所有的愤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无处出气只能从这里下手。
可是不能让燕云跟他一起送死。在这点上他揣了点自私的心,他想让他好好活下去。
燕云很平静的看着他,乌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镇定的姿态和他正好形成可怕的对比:“带上我。”
“这是天策的地盘,你听我的行不行?”
燕云动作轻柔而缓慢的把他的枪拨开,随后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稍微用力按了一下。
这动作维持了一会,燕云体温偏凉,但这时候手心的热度好像透过金属与布料贴到他皮肤上了,在晚风里
杨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促狭的笑了一声:“我有时候就想,你要真是个姑娘,一直在女卫营待着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和我一块去送死。”
“别说傻话。”燕云难得口气强硬的打断他一次,“哪来的送死?你要去,我还能放你一个人么?”
杨远的表情突然就温柔了起来:“是的,我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