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林下月

8、第八章 盐丁村 当清晨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的时候，阿诺看到了不远处的陆地。“看，前面是陆地。”她一脸兴奋地嚷着。已墨看着她微笑，明白她这些日子总在海上，实在已有些无聊。

　　这块陆地临海的地方，并不像一般的海岸有着沙滩，而是一长串的石头，它们一个挨一个地排列在海岸线上。一片一片的石头，或被凿成平顶沟槽，或被砌成平底的池子。阿诺奇怪地道:“这片陆地竟然没有沙滩，全是些石头，却不知是何用处？”

　　“那是盐田。”鹰琚道：“这里的人族靠晒盐和打渔为生。”

　　渐行渐近，一长串用石头串起来的村庄出现在他们眼前。准确地说，是用黑色火山岩堆砌成的村落。

　　村落的入口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石头上刻着“盐丁村”三个大字。鹰琚抚摸着岩石，仿佛有着心事，许久方道：“这三个字，还是我替他们刻上去的。”

　　阿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着惆怅：“五百年了，已经过去整整五百年了。”他说着，慢慢陷入沉思。

　　他来到村子的时候，这个村子还没有村名，几百口人没有一个识字，他们世世代代依靠打渔和晒盐为生，每每有吃不完的鱼和晒好的盐，便会由村长统一拿到遥远的集市中去贩卖，再从集市上带回大家日常所需的物品。

　　这里没有大夫，也没药店。人一旦生病，只能一个人静静等着死亡。所以，当那个被他顺手救愈的白衣女子用瞻仰天神般的目光看向他时，他知道，没有办法再视而不见。

　　他教给她长年寻医而悟出的医术，又慢慢教会她读书识字。她是如此聪慧，又如此认真，很快便能写出一手好字。闲暇之余，她埋下一坛又一坛的酒。

　　当酒开封的那一天，她欲说还休地道：“应大哥，我酿的酒还没有酒名，你帮忙起个名字可好？”他轻抿一口，半晌才缓缓道：“此酒香而不艳，幽雅细腻，回味悠长。不若就以你的名字命名，叫落雪吧。”

　　她清秀的脸充满喜悦：“应大哥，我要在村里开个小酒铺，让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能喝到落雪。”

　　鹰琚并没有等到酒铺开张的那一天，他选择了不辞而别。毕竟，人妖殊途，他不想徒增烦恼，为了让她断了念头，他曾让她见过他最丑陋的一面，也曾狠下心来拒绝她的好意。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也在提醒着她，他是妖，她是人。他们终究会形同陌路。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这是我曾经来过的村子，村子的人到也不坏，风光异于一般海边村落，主人愿意去走走吗？”

　　阿诺点点头，拉着已墨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村子。

　　一进村子，便看见星罗棋布的盐槽，有墨砚式的，有棋盘样的，还有一间间用来存放盐巴和工具的小石屋，这些小房子，或孤立一隅，或三五成排。

　　近海的地方是一个天然的石头湾，几个孩童正坐在石头上钓螃蟹，阿诺看得津津有味。已墨脸上含着浅浅的笑，在她耳边轻声道：“想玩？”她直摇头：“就只看看。”她对自己的水平相当清楚，真要坐那儿，估计等坐乏了都不一定会有螃蟹上钩，为这么点事用上灵力，她也不太好意思。

　　沿着古老的石路，隐隐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酒铺。屋角挂满了贝壳做的风铃，酒铺的门外，悬挂着鲜红的酒旗，酒旗上绣着“念琚”两个金灿灿的大字。

　　鹰琚怔怔看着招牌，仿佛已经痴了。

　　阿诺没有说话，拉着已墨走进酒铺。酒铺很小，勉强放得下两张年代久远的八仙桌，柜台内趴着一个正在打盹的布衣男子。她刚想开口，鹰琚快步走了进来，大声道：“小二，给我来一坛落雪。”布衣男子闻声一惊，连忙起身：“客官稍等……”等看清来人，他突然扑通跪了下来，狠狠叩了三个响头，激动地道：“应家第八代玄孙应海天见过太祖爷爷。”

　　鹰琚疑惑地看着他：“你认得我？”“是，我们应家有一幅太祖爷爷的小像，代代相传，据说是太祖奶奶临去之前留下来的。太祖爷爷，没想到你果真还活着，我们守到今天，总算等到你了。”

　　鹰琚迟疑地问：“你是落雪的后代？”“是，太祖奶奶临去之前曾嘱咐后辈，若有一天见到太祖爷爷，务必帮她转告四个字：永世不悔。”鹰琚身子一震，面色有些发白，半天才勉强道：“你……太祖奶奶在哪？”“太祖奶奶就葬在后山。”“带我去看她。”

　　那是一个小小山丘，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坟头的阳面开满了紫色小花。坟头竖着一块石头做成的墓碑，墓碑上清楚地刻着：先慈应门落氏之墓，左边用小字刻着子应思海泣立。当年，他用的化名是应琚，而她选择了做应门落氏……

　　鹰琚的身子擅抖着，咬牙问道：“落雪她……没有嫁人？”“太祖奶奶一直在等太祖爷爷，并未婚嫁，到年老时，才收养了我高祖爷爷，太祖奶奶嘱咐我们代代留人守着酒铺，等你回来。”

　　他扶着墓碑，一笔一划描着刻在上面的字。突然轻轻啜泣起来，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名为情爱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开了花，结下了果。

　　阿诺看着面前的墓碑，忽然有些鼻子发酸，不由轻轻抱住已墨，低声道：“原来不是人族也挺好，至少我能活得更久一点。”已墨凝眸看着她，紧紧将她圈入怀中：“不要担心，阿诺，我会一直守着你，绝不放开你的手。”这一次，他不问功过是非，只为她而活。

　　“念琚”酒铺，古朴的八仙桌旁，阿诺三人静静地坐着。鹰琚已收起哀色，脸上一片平静。应海天捧着一坛酒缓缓给三人斟满：“这是太祖奶奶临去前专门为太祖爷爷酿制的酒，一直封存到今天。太祖奶奶说，这坛酒就是她心中的太祖爷爷。”

　　杯中的酒清澈透明略微泛着一丝黄，淡淡清香充满整个酒铺，阿诺浅酌一口，但觉入口柔绵，清冽而甘爽，滑入腹中，有回香从喉咙慢慢溢出，让人口舌生香，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愉悦感。这便是最单纯的爱留下的动人味道，爱你终生不悔不怨，只余思念与珍惜。她想着，不知不觉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