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两世生》 青裁,我们 ...
-
(一)
将将入夏,方岱山的翠竹茂密得很,我从床榻上爬起来不过一日,便已忍不住折下一截翠竹比划拳脚。
世人常道折磨人的并非是身体上的苦痛,病由心生,七分靠医三分靠心,我突然就想开了,自怨自艾无益,何不及时行乐。
晨曦透过云海,一路在竹林间洒下斑驳,我出手招招快狠,足尖点竹从这根跳到那根,绿叶簌簌落下,拂了一身满还。
清晨,微风。从远处缓缓行来一位少女,她撑着伞,腰间的银铃被淡紫色的璎珞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忽而驻足,风拂过曳地长纱裙,露出银白的缎带短靴。
她旋起了伞,黑色的发丝与纷纷落叶纠缠在一起,起落飞扬,那好比琉璃般清澈的眸子盯着我,疑声道:“青裁公子?”
我微一点头,收回手中竹竿子轻轻落到她面前,鼻尖旋即扑来她身上弥漫的清香,那香气正如她一般,淡雅得仿佛洌洌青溪,不染尘垢。
她似是惊讶了一下,转而作揖:“小女子慕芷,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此为何处,离枢幽城有多远?若是方便的话能否借快马一匹助我回城,来日必当奉还。”
我上下打量她一番,怎么看都不像是沙场女子,劝阻道:“此为方岱山,离枢幽百余里地,人迹罕至不属于任一城国。我听闻枢幽近几日都在打仗,你晕倒在竹林已是精疲力竭,再休养两日罢。”
语罢,伸了个懒腰往屋子走:“方才你在屋中看到的是我祖父,他老人家算半个神医,你来时骑的铁血马他救活了,放在后林休养,再过两日便能同从前一样。”
“两日……”她喃喃自语一句。
如此在意时日的凡人定是有急事,可对于狐妖来说,两日真的太短了,打个盹说不定就过去大半年。若不是我如今大限将至,早就无视了慕芷的话。
“怎么,你有急事?”我挥手示意她跟过来。
她再次将伞打起,遮掩半张脸,淡淡道:“妖物横行,枢幽战乱,旁城不肯与我城联合,势必会遭敌国的大肆侵杀,我身为枢幽城公主,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因一己私欲出逃。”
妖物横行。
四个字莫名激起我心中不满,想来我当狐妖的七百多年里,连一个活物都没有害过,吃的都是野果子,怎么就横行了?
“你把身份告诉我,就不怕我将你捆了送去敌国?”我故意调侃。
“你不会,我也从未识错过人。公子若是恶人,又怎会出手相救。我看此处风景雅致,公子或是隐居的江湖中人。”
我想了想,行啊,这凡人小女子自负得可以。
(二)
屋子用古旧的篱笆围着,上面缠着绿油油嫩生生的藤蔓,院内种满拂瑾花,香气氤氲,及门处还搭着个偌大的葡萄架。
白雾缭绕,风拂过,带起一片花雨。
祖父依旧坐在院中,他与我眼神示意,暗示隐瞒我们都是妖的事实。
慕芷被安排在屋子内最大的一间房,她显然是累极了,进房后便没再出来。我沏了壶茶去院落找祖父,他面色依旧不大好看,皱纹犹如沟壑般布满他的脸,见我悠哉悠哉过来,嗤了声气吹起白胡须:“回生丸是让你随便送人的吗?好小子,你本来还能多活一百年,现在好了,道不准哪天就两腿一蹬离开。”
我轻笑着摇头,给祖父倒上一杯茶:“一颗回生丸只能让我多活一百年,却能救那凡人丫头一命。祖父呐,青裁的内丹已经碎了,硬撑着口气存活没有多大意义,倒不如临死前做些好事,来世修个仙啥的。”
“你你你。”祖父一拍腿,愣是憋着口气不说话。
“孽缘,可是?”
我能猜到祖父想说什么,回望一眼屋内灯盏已熄,回生丸调整体内气息,慕芷三日内感觉疲倦也是正常。我叹了口气,音嗓带着明显的落寞:“这条命,本来就是欠着她的,这一世终是还了。”
“你欠她的还清了,她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祖父猛喝下一杯茶,平复心绪后道:“小子,准备怎么办?”
“我不会告诉慕芷她的前世,三日后将她送回枢幽便离开,人妖殊途,遑论我即将魂飞魄散,不会打扰她原本的生活。”
曾今的我不懂人妖结合违逆天理,愣是害自己碎了内丹,更害了她丢去性命。我一路追到孟婆桥,看到她饮下孟婆汤,记忆如金光碎片般从她体内纷涌而出,我追着那些光亮不停跑,直到晕倒在阴阳界,是祖父用将我救回。
祖父用妖力勉强粘合我四碎的内丹,说是再撑一撑,他能提炼出回生丸替我续命。这一撑,便是十九年,祖父拿着回生丸兴高采烈给我时,我正驻足在一位少女面前。
她已经没了气息,只有回生丸能救她一命。
我恨过老天为何要如此折磨我,一滴泪水无意识间落入杯中茶水,漾起层层涟漪。
抬袖抹了下眼角,笑笑道:“容貌变了,名字也变了,我怎么就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半晌,得不到祖父的回应,我垂下脑袋方看到他双眼微阖,轻轻打着鼾。
祖父上了年纪,睡着的时候总比醒着的时候多,我将他背回屋子后翻身上树,翘着二郎腿在树上休憩。
(三)
三日一晃而过,我提议送慕芷回枢幽,她竟一口答应,甚至与我玩笑道:“青裁的武功远在我城大将之上,若是能留在枢幽城,我定让爹爹封你官爵。”
我摆手推脱:“打架可以,打仗还是罢了。”用妖术大杀特杀,可是要遭天谴的。
她一笑而过,将伞收于马背,就这么狂奔起来。
正值梅雨季,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雨,沾湿了我们的衣衫。我骑着马在她身后追赶,看到马背上的她幻紫轻纱飞扬,卷落了一地的韶华。
愈是靠近枢幽城,血腥味便愈浓,脚下的泥土也被血染成了复杂又古怪的颜色。
慕芷勒马惊停,捡起面残破的旗帜,面色阴沉道:“是烟国。此处血迹未干,余火未灭,战事刚过去没多久。”
语罢,她再次策马狂奔,我紧随其后,满眼可见,只有数不清的尸体和散落在地的武器。
我们直冲入城,守门的士兵比我们晚一步到达殿堂通报。正坐在殿堂中央的中年男人见慕芷归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本以为抬起的相拥的手,狠狠扇了慕芷一巴掌。
慕芷毫无反抗,我急道:“诶,有话好好说,出手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男人这才注意到我,眼眸厉色:“他是谁。”
“青裁,江湖中人,武功相当了得,女儿幸得他相救。”
这便是枢幽城城主了,他靠近我,突然握上我的臂膀,狠力至极:“一身青色长衫,手腕纤细无力,武功了得?哼。”
我被他捏得生疼,片刻又被甩手,不满情绪蓦地冲上脑,轻轻点足跃上房梁,只手出剑,用剑气熄灭所有燃着的烛火。
方想说些神乎其乎的话,远方响起号角声,声响震天,直逼云霄。透过层层城墙,我能看到烟国的旗帜被高高举起,在残阳中翻滚着,映入了所有人的视线。烟国又打去了邻城,黑色的马蹄踏破了战场。
老城主长叹口气:“芷儿,你来时的路上也该看到,我们再不同九机城联合,都是为烟国鱼肉的命。”
“女儿知错,出走几日心中愧疚不已。枢幽城百姓的性命都系在我一人身上,我不该如此任性,早该答应与邻城太子的联姻。”
哐当。
握在我手中的剑,倏然掉落。
拾起剑的是一个身着铠甲的男子,他刚巧进入大殿,行动之间铠甲磕碰声铿锵,红袍猎猎,发冠上赤红色的羽毛在风中抖动,银色的长枪上,鲜血一滴滴流淌。
他左手掂量了一下剑,眉头紧锁:“除去联姻就无他法?堂堂枢幽城,竟靠一个小女子去救?”
“长兄,九机城太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连老城主都拿他没办法,我们想要活路,就必须妥协。”
“凭什么让你嫁给他!就算是杀了那狗太子,我也不会让他得逞!”
哐当,我无辜的剑再次被丢到地上。
老城主怒言:“慕抉!你的那些儿女私情别以为父王不知!如今是何情势,烟国随时会大肆攻打,到时候别说芷儿保不住,整个枢幽城都保不住。芷儿能够想通回来,你却还是这般固执!”
我大约是看懂了其中的前因后果,轻功而下,悄无声息落到争吵的几人中间,若无其事捡起地上的剑,吹了口气掸去其上浮尘:“不就一九机城太子么,我有办法化解此事。”
慕芷惊异的目光对视上我,我回以一个笑容。
即便我前世今生都无法娶你为妻,也不会让你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藏在了愈发酸涩的笑容中。
(四)
凡间的人情世故我不懂,妖有妖的办法,待慕芷嫁去九机,我再以烟国的名义将她劫走,假装将她害死在烟国,如此一来九机愧对枢幽必定赞同联手,婚期就定在两日后。
慕抉不信我有能力独自劫走慕芷,他始终认为我是个江湖中人,几番试探我的轻功,终是选择相信:“你的轻功确实了得,逃脱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不过你要如何让九机城太子以为是烟国所为?”
“借我一死囚与慕芷贴身携带的伞,我把他们扔进烟国,烟国百口莫辩。”
老城主道:“如此行事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我看着那眉目严肃,一本正经的男子不禁笑出声:“世上有那么多人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君子,却做着牲畜都不如的事。君子能有何用,能保护心爱的人?”
我就是太过君子,才成全慕抉和慕芷。
慕抉捏着手中长枪思索片刻后道:“父王意下如何?”
老城主一挥手:“青裁,你先退下罢。”
我作揖离去,退到门外方看到慕芷侯在红柱旁,见我出来慌忙上前:“如何?我爹爹采纳你的建议了没?长兄生性多疑,他定会在爹爹面前劝阻,你将将来到我城,不必如此帮我。”
“他们二人还在商议,我们静待结果。”
大殿的门被紧紧阖上,听不到里头的交谈,我已将计划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也展示过自己的伸手,想要说服他们,果然不是一件易事。
我和慕芷在外等候良久,门终是被打开,走出来的是慕抉,他盯着我,似是命令般开口:“此一计,其一枢幽不会派出一兵一卒,有我暗中与你接应。其二事成之后我会带着慕芷远离枢幽,也请你从此之后不再踏足枢幽。”
算是预料之中的回应,我蓦地舒口气。
“长兄,你要和我一同逃离枢幽?爹爹只有我们两个孩儿,我们都弃他而去……”
“是父王的意思。”慕抉垂眸慕芷,眼眸中满是无奈。
“那我宁愿嫁去九机城,如此两城联合之后,我还能看到爹爹,你也不用离开枢幽。”
慕抉猛地将长枪捶地:“你可知你离开的几日,我和父王有多担心!即便是你嫁去九机之后两国联合,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父王早已明白这一点,但能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他只得牺牲自己的儿女。如今青裁出此一计正好点通父王,他道即便余生无法相见,我们能过活得逍遥快活,他便心满意足了。”
“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出逃,你们也不至替自私的我考虑这么多。”慕芷后退一步,撞上我的肩膀,她拽上我的衣袖:“青裁,你能带我出去散散心么?”
我同慕芷当着慕抉的面耳语几句,确认她想去有山有水的地方,随后轻轻一挽她的身子,给慕抉留下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轻跃而起踏着屋顶离去。
(五)
凡人管这飞来飞去的本事叫轻功,我‘轻功’了得,想去哪完全不成问题,慕芷想看风景,我便带着她寻到不远处的山水。
她寻了棵矮树依着,黑色的发丝在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生出几丝透明的意韵。
我掐了片绿竹叶吹起简单的调子,两个人就这么看着流云浮动。
良久,她开口,声音微弱:“小的时候,我常常会做一个梦,我不是枢幽城公主,可以嫁给自己心爱的人,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在那个梦中,他也是一袭青衣,武功高强。”
我不禁停下手中动作,看到她的发丝自空中划过,心底一凉,勉强笑了笑。因为那不是她的梦,而是她的前世,我们曾一起无忧无虑生活过。
可那都过去了。
“怎么,你是看上我了?”我故意开起玩笑。
“青裁你真会开玩笑,我们相识才七日,你就是有点像我梦中的那个人罢了。倘若早些认识你,说不定有这个可能。现下我即将和兄长逃离枢幽……他待我,真的是极好。”
我摆弄着手中的叶子:“一见钟情呢?”
她摇了摇头,将伞递到我的手中:“娘亲与爹爹便是一见钟情,娘亲离世前将凭生最宝贝的伞留给我,她说我长得太像年轻时的她,容貌过于出众的女子,注定一生都会不平凡。娘亲一生坎坷,走到哪,都喜欢用伞半遮着脸,我想她的时候,便会打着伞。”
“就连出逃都带着,我一眼确定此伞对你非比寻常。如今用来制造假象,会不会舍不得?”
我接过伞,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看着看着,突然哭了。我想去安慰她,将伞放下,抬起的双手却凝滞在半空,她猛地扑入我怀中。
鼻下涌入的清香让我失了神,缓缓抚上她的后背,柔顺她打结的黑发,细语低喃:“好端端的,怎就哭了呢……”
她拽上我后背的衣物,似是在强忍着哭出声,哽咽道:“我好累,不想当枢幽城公主,不想管百姓死活……我才十八岁,为何要承担如此之多?出逃那日,我分明连人带马摔落悬崖,怎么就被你救了,莫非这就是命?”
我的胸膛,一片湿润,那温热的泪水沁入心子,酸涩无比,我恍然若失:“是么……原来我救错了。”
蓦地,她嚎啕大哭,声声撕裂鲜活,似是在发泄过去十八年所忍受的痛。我无法想象在她坚强的外表之下隐藏了多少泪,才会让她现下哭得如此淋漓尽致。我的脑中一片混沌,过去的一幕幕好比画卷版摊开在面前,身子跟着无可自抑颤抖起来。
慕芷,慕芷,你可知,青裁只想让你快乐地活下去。
无法说出口。
我的脸,倏然被她轻轻拂过,凉凉的指,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满面泪水的脸从我怀中挣脱,愣愣看着我:“青裁,你怎么也哭了?”
我愣是没发现自己何时流下了泪,抬袖抹去。
她同样抹着泪:“失仪了……今后还有很漫长很艰难的路要走,我怕错过这个机会就没可能再如此放肆哭一场。哭出来,心里便好受多了,我们再过片刻便回去,嫁入九机城,还有好些事要准备。”
我有一刹那失神,然后喃喃地问:“你喜欢慕抉么?”
她没有回答。
(六)
回到枢幽城已近暮时,城外四围都燃着烽火,丝毫看不出即将联姻的喜庆。
我与慕芷一踏入城门,便有士兵过来匆匆传信,道慕抉在后林,要单独见我一面。慕芷被领走,我只身前往。
那是片颓败的枫林,明月高悬天边,光辉缭乱,褐色的枫叶摇摇欲坠地悬挂在枝头。整座林子静得可怕,没有鸟啼,没有虫鸣,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蓦地,一道尖锐的叫声划破宁静,我快步跑去,看到慕芷手中正提着只铁笼子,满是倒刺的笼中关着一只伤痕累累的狐狸。
我看的寒毛直竖,笼中的狐狸虽没有修为,好歹也是我的同类。满弧的月下,慕抉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我青色的身影,秀致的眉,杏子般的眼,神情变换间的警惕异于常人。
慕芷手中的长枪还在滴血,想来抓获狐狸没过去多久,他的目光对视上我:“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是老城主让你来问我?”
他神色冷峻:“父王阅人无数,他道你可以一信。可我与他不同,只信亲眼所见。世上若非妖物,凡人岂能有你等轻功?”
“我若是妖,还能容你们活到现在?”
他轻笑一声,愣是将手中的笼子丢掷到地上,可怜的笼子内的狐狸翻滚好几圈,浑身被划开血口子,它两只乌黑的眸子盯着我,似是在哀求,我却只能紧紧握住衣袖中的拳头。
慕抉道:“慕芷儿时总缠于梦魇,父王请过来很多太医和道士都束手无策,后来随着她逐渐长大,那个梦魇才渐渐淡去。道士说慕芷是被妖术所困,临走前给了我和慕芷一人一个银色的铃铛。此铃空心,若是遇到妖物,才会发出声响。”
我这才看到慕抉的腰间也系着一只铃铛,被铠甲掩盖着不是很明显。
他将铃铛取下,步步靠近我,铃铛便发出愈发清脆的声音:“你救了慕芷,我们信你并非恶妖。慕芷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请告诉我你的目的,否然我放心不下你的计划。”
“伪装这么久,原来你们都知道。好吧,我是妖,还是狐妖。我没什么目的,就是闲着无聊,见慕芷长得好看,想帮她一回。”我突然觉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妖,除了我自己。
初见慕芷时,她腰间的铃铛也并非是被风吹动,她那时就已知道我是妖,还故意装作不知情。祖父常常说我满脑子鬼主意挺多,就是缺了点人情世故,才会落得上一世那么惨的下场。
笼子中的狐狸已满身是血,我想让慕抉放了它,他先开了口:“妖也并非无敌,就好比你我脚下的这只狐狸,它被道士所抓,被打回原形修为尽废。”
我:“……”
“万事小心。”慕抉留给我的最后四个字。
(七)
转眼便到了慕芷出嫁,相送的一行士兵胳膊上都帮着红色的带子,远远看去格外醒目。
我在九机城外候到日落,终是等来慕芷被单独安排进屋子。
屋子后方无人把手,我轻而易举从后窗将慕芷带走,趁着月色一路狂奔。她在我怀中异常安静,抚上我迎风飘起的发丝,淡淡道:“青裁,我们今后还能相见么?”
“不能。”我回答得干脆。
“待到一切安定下来,我们都远离了枢幽,你可以来找我。”
“我是妖,打个盹就过去好多年,到时候你早就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你一点都不会哄女孩子。”
我不是不会哄,而是没有心思去哄,她倒是好躺在我怀中什么都不想,根本没去管我们身后愈来愈多的灯火,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将慕芷交给慕抉。
他就候在九机城外的林中,见我赶来便接过慕芷,扬起马鞭护着她匆匆逃离,丢下句:“剩下的就有劳青裁了!”
始终抱着的手倏然落空,我看着他们愈来愈远的背影,握了握拳喃喃自语:“我究竟在做什么……”
“人在那儿——快追——”
身后蓦然一道呼喊让我从怅然若失中回过神,重新抱起地上的死囚往烟国逃去。
夜幕下的白烟笼过来,我疯狂逃窜着,想象着怀中的是慕芷,后面追赶的是天谴,只要逃过他们,我便能同慕芷回到从前,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这条逃跑的路,怎么会如此漫长。
身子愈来愈累,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觉得有眼泪堵在胸口,流不出来咽不下去,让我无法呐喊出声。
也不知跑了究竟有多久,灯火亮起在前方,一群道士拦住了去路。
“要不要一次来这么多。”
我碎骂了一句,转身往侧方逃走,已经分不清前来的道士是九机城的还是烟国的,我只顾着逃,必须尽快找个无人之处用术法烧毁怀中的死囚。
再怎么说我也是一只修为几百年的老狐狸,精疲力竭之时终于暂时将后方的道士甩远,我一挥手,妖火便熊熊燃起,驻足看着死囚和她怀中的伞片刻,转身离去。
再后来,再后来是怎么样?
我快记不大清楚,似乎那时候我的眼泪唰唰地流,心在离去时开始痛了起来,好像被利刃狠狠插了一刀,初始没有感觉,待到察觉过来,那伤口生生裂开来,鲜血四溅。
内丹,终是碎了。
(尾)
我是枢幽城公主,过去的十多年里,常常会做同一个梦,梦中朝曦暮霞,竹林花海,时光载舟,百年如梦。我与一个青衣男子笑过哭过,经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事。
淡色的雾霭袭来,遮蔽我探究的目光,全身都乏得很,迷迷茫茫地走过了琼林玉树。
我在暮霭中看见一片拂瑾花海,倏然伸手去触碰方从梦中惊醒,有一个头发灰白的长者正看着我。他道我为青裁所救,一只即将魂飞魄散的狐妖。
梦中的场景,此刻竟真实地出现在面前。
我见到了青裁,他在竹林中挥舞竹子的模样何其熟悉。为什么一直在迷惘寻找,这假意嬉笑的男子,分明就是我心心念念的人啊。
魂牵梦萦,却又咫尺天涯,那么多的话想问出口,开口却成了:“青裁公子?”
倘若我告诉他,我依稀还记得他,他一定会比心死更加难受吧,他希望我过得好,如此才能安心离去。
他将屋子安排给我住,我便一件件摆弄屋内的东西,尝试去找回前世的记忆。可终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抬头透过窗牖,看着依旧佯装若无其事的他在树枝丫上打盹,默默流下了泪。
青裁,慕芷什么都不记得了。
回到枢幽城,我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我真的好想逃,在他怀中缓缓闭上眼,为这孤寂大陆上空虚的美好,微笑起来。
这便是命运,我们互相欺骗不认识对方,互相在心底流泪,都不过是想让对方能够没那么心疼。
“你喜欢慕抉么?”他的音嗓沙哑。
我的唇开阖了一下,想欺骗他说一声‘是’,可话到了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
那便就这样吧,让他以为我会同慕抉逃离枢幽城,会过上他所希望的日子。
慕芷将我搂在怀中骑着马狂奔,我却拼命回头,试图再看他一眼,一眼便好了。
那青色的身影,终于愈来愈远,和缠绕我十多年的梦境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青裁,我们来世还能相见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