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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归深》 那带毒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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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山墨泼,流云尽染。高耸的青山之上,是一座翠竹搭建的矮楼。
嘎吱嘎吱。
束发的素衣少女略显吃力将落地竹门依次左右推开,她的身后赫然出现潺潺溪水,假山木桥,三曲回廊,她唇角带笑,神情专注看着我。
山上寒气重,我的身后依旧烟云缭绕,清早的雾气将发丝拧成湿润润一条,伴着紧张的情绪,有水滴顺着发丝落到脚跟。
我忙作揖,脱去脚上被泥水污染的靴,随着少女向内楼走去。
是个很大的后院,遍植古树,散开繁盛的红花,风过片片飘零,我抬手接过其中一片,轻轻一握,在掌心揉出血红。
恍恍惚惚,面前的轻纱垂幔次第吹起,朦胧深处的人愈发清晰,蛮荒苍凉。
就在最后一层纱幔前,少女忽而顿住脚步,“南星公子就此止步,白先生不愿与生人当面交谈。”
我怔怔抬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垂幔后的人,似乎白衣古袍,长发如墨,轮廓温纯,绝了风华。
白映生,他便是富可敌国的蛊人白映生。纵使抬手能呼风唤雨,也败于久疾缠身,丝毫见不得光亮,长久靠食梦蛊维持生命。
而我今日来此,便是图他的钱财。
良久的静默,白映生似乎是在运着气息,好让自己不显得那么虚弱,轻轻启唇道,“梦蛊之种一旦服入口,会在你脑中扎根生长,它在改变你血液的同时,也会让你忘记过往。”
我微微愣怔,“之前只是听说取血罢了,怎么连记忆也……”
身旁的少女怒哼哼一声,“怕东怕西就不要来打扰白先生,一颗蛊毒丸要不了你的命,它只是让你血液带毒,我们取你一碗毒血后,你若不想再交易,主人帮你取出梦蛊便是,遑论……”
“遑论梦蛊只会让你忘记排斥之事,除非中毒已深,才会逐渐忘记重要的东西。”白映生接应道,他身影略动,广袖拂上软榻,“时雨,扶我起来。”
少女随即从后方入内,白映生将胳膊搭在少女肩上,缓着步子一步一顿靠近我。
“我从不强求。”他的音嗓极淡极弱。
隔着如此近的距离,我能看到他清瘦的脸颊,眼睑深邃,薄唇轻抿,手指捏着一颗乌黑的药丸,细细颤抖。
(二)
如镜的水面,映着我沧桑的面容,散落的发,衣衫不整,连眸子都变得灰白,完全不像一个而立之年的人。
浅蓝的衣袖早已划出多个口子,和手中握着的精致茶杯格格不入,我来回婆娑指尖药丸,终于猛然吞下,大灌茶水。
竟是,丝毫异样感觉都没有,不解看着身旁时雨,她旋着一缕自己的发,漫不经心,“你可以下山了,月后我自会来找公子索要一碗血水。”
“这……”我犹豫。
“白先生言出必行,你要的赎金已经送去花满楼,去带回你的妻子吧。”她一声清脆,踮着脚尖摆出乖张的有请姿势,忽而阴沉下脸,“时雨不喜欢外人,再不走,时雨就要送你走了哦~”
那个‘哦’字,尾音拉得格外长,让我不寒而栗,三步并作两步提起自己的靴子,往山下逃走。
在同月见成亲后没多久,我染上恶习,终日里混迹在赌坊,欠下一屁股债,再后来幡然悔悟已来不及,带着妻女四处躲逃。
那帮要债的地痞几次三番盯上我的女儿南若,月见苦苦哀求多次,最终把自己卖去了花满楼。她被带走的时候,含着泪的眼狠狠盯着我,凄凄苦笑,“南星,我恨你。”
愈来愈远的距离,我眼角酸涩,跪在长长的街口,怎么都爬不起来,我想着寻求南若的搀扶,她亦倒退一步,不解摇着头,带着哭嗓质问我,“爹爹为什么让他们带走娘亲,爹爹不要娘亲了,南若也不要爹爹!”
不,不是这样的。
可事已至此,如何解释?止不住的泪从我眼中毫无过程的掉落,整个人无可自抑的疯狂颤抖。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我要把月见赎回来。
所以去找白映生,以服下梦蛊为代价,换来足矣赎回月见的钱。但愿自此之后,一切都能归于平静。
(三)
带着泥点的短靴,步步沉重提起落下,驻足在花满楼前,再不敢向前一步。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仿若过了几个时辰之久,月见终是缓缓叹息一声,向我伸出手。
我苦涩的点头,几步的距离走得异常艰难,轻轻握起她的手,揉入心口,避开她的目光低垂着头,哭泣哽咽,无法言语。
月见,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配为你的夫君,我该如何同你道歉,我该如何才能得到你的宽恕?
突然手背一凉,我神情一怔,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南星,相公,纵使是如此,我怎么还是选择原谅你……从今往后,本本分分过日子罢。”凝着胭脂红的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溅在手背上,散开冰冷荒芜的温度。
我唇齿轻抖,深吸口气,沉声,“走,我们回家。”
一路都牢牢握着月见的手,生怕突然的松开便是永远,直到紧合的双手渗出汗。她低垂着头,长而黑的发用酱红的丝带绾出略繁杂的发式,随风而起的瞬间,能看到衣裙上一朵朵怒放红梅,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忽而抬手,腕上带着乳白色的玉镯子。
“我这身衣裳,还有镯子,都拿去典当。”月见将手中镯子取下给我,转身便往屋内走,南若听得屋外动静夺门而出,扑入月见怀中嚎啕大哭。
我看到月见嘴巴张的老大,似乎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又缓缓闭上,把脸转向我,“你在外欠下那么多债,想必今次又欠下不少,来将我赎回。日子终归是要过的,你再不喜云华也没办法,只有他肯用你,明日还是回去打点短工罢。”
“什么云华?”突然冒出来的人,我丝毫没有头绪,想到不可以把去找白映生的事告诉月见,故意打岔道,“哦,对,我可以打短工赚点钱。”
月见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罢了,知道你不会愿意去找他,去试试别的短工。”
我亦应和一笑,随着月见和南若回屋,燃起一盏微灯,星火如豆,明明灭灭一整晚。
(四)
十月转凉,平平淡淡的日子一日又一月。
在几乎快要忘却恐惧的某个片刻,我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揉揉眼睛从床榻翻下身,跌爬奔到门口,想要使劲抵住它。
嘭。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恶狠狠踹开,我知道又是那群人,他们愤怒着,狰狞着……
其中几个身形彪悍的将我和月见扣住,为首的便拽上南若的头发,“好你个南星,有钱了不想着还债,有本事赎你婆娘,怎么没本事救你女儿!”
言说着施狠力,把南若的额头撞上桌角,旋即便有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滚滚流下。
可怜南若还是仅仅七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力气挣扎,被摔在地上捂着额头,骇人的鲜血便顺着指缝流下,她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停不停哭泣。
“爹爹……救我……”哭嗓。
爹爹也很想救你啊……
我尖喊的歇斯底里,他们根本不愿放弃,一下又两下,将南若磕上桌角,直到她完全昏迷,小小的指尖最终也无法动弹。
“苍天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无边的黑暗中奔跑,无数次睁开眼,仍旧漆黑。强烈的无助,近乎绝望的悲伤,包裹着我,无处可逃。
喘气越来越急促,每口都倒抽入心肺,“给我三天,三天,一定把全部的债还上!”
“呸,谁信你!”
“你们不信也得信!”不知何时,我的手中拿起剪子,指着自己的心口,“我死了,你们就休想拿到一文钱。既然我有办法将月见赎回,就有办法还上赌债……真的……信我……”
声音愈发无力,我害怕他们不信,他们却互相狐疑一眼,松开我和月见,抛下句话,悻悻离开。
“三天,等着收尸。”
(五)
云归深。
白映生居住的竹屋上方题字。
如若他不是个食人血的蛊人,此份闲情淡雅之感更像是谪居仙人。可惜,这世上哪有心善的仙人,权利交易才是真实。
从腕上传来的疼渐渐明显,我看着覆在上方的白色布条被嫣红浸染,略显担心。
翻飞的白纱间立起一盏巨大的屏风,将白映生隔在后方,只能看到模糊人影。他缓缓喝下鲜血,长舒口气,又从广袖中取出个小瓶子,“时雨,将这瓶金疮给南星公子,我歇息片刻将他脑中的梦蛊取出。”
“是。”时雨恭敬接过瓶子,从屏风后方绕出。
“不要取出!”
一句话,让三个人都愣怔。
窗外风愈发大,我似乎能看到白映生微微勾起的唇角,血红的唇,苍白的脸,格外可怕。
我吞吞口水道,“还需要,一百两白银。梦蛊,需要在我脑中待多久?”
“一百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时雨将白瓷瓶递给我,立在一旁旋着发丝,思考片刻后,对着我伸出六根手指。
意思是,六碗毒血,半年的时间。
我低声应她,“我会死么?会忘记重要的东西么?”
她笑笑,“谁知道呢,时雨从不过问这些,每月收回毒血才是时雨该做的事。”她将脸靠上我,低沉的嗓音忽而丝毫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女,“很少有人主动山上送毒血,时雨欣赏公子。”
引得我一阵恶寒,慌忙起身作揖,“白先生言出必行,在下亦是如此,赶着三日内将赌债还清,先行告辞。”语罢拿起一旁的银票背身而走,还听到时雨异怪嗓音的抱怨,“哧,胆小鬼。”
(六)
从云归深出来,方知山脚下过雨。
雨过天开,天边聚起火红的烟霞,投下淡淡夕影。许是将将放过一碗毒血,脑中混沌难受,本只需花去两个时辰的脚程,我花去整整一日,从清晨薄雾走到残阳血红。
豁然眼前出现熟悉的小屋,终是回来了。我长舒口气,视线中冲入几个陌生男人,他们意思不善,将我包围。
为首的身材高大,面貌粗犷,双眼细长而带有一种病态的黄色,碎了口痰后将我一脚踹倒地,狠狠道,“三日之期已到,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们动手!”
“什么三日之期?”我根本不认识面前的人,腿有点发软,扶住一旁的矮石起身,却又被一脚踹倒,脱口而出,“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阻挡我?”
“无冤无仇?”男人冷笑一声,他身后的壮汉便应声上前,将我全部束缚住。他从腰间取出把雪亮的短刀,细细划过我的脸,直至于脖子,要挟道,“南星啊,好本事,骗我,让你多活三天。等收拾完你,再收拾你的妻女。”
无端的恐惧涌上脑,我挣扎喊叫,“你们究竟想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愈是挣扎,束缚在我肩膀的手愈发用力。剧烈的挣扎,原本塞在胸口的银票倏然掉落。
男人狐疑一眼,将其拾起,有那么瞬间傻了眼。他透着光亮打量银票良久,忽而挥袖施令,“我们走,这事了了。”
壮汉旋即松开手,我整个人旋即扑倒在地,莫名其妙拍着身上的灰尘爬起,眼角拐到不远处的月见,她两只眼惊恐的看着我,似乎刚刚面临生死诀别般,踉踉跄跄走向我,抱住我。
她哽咽哭泣,“我以为你要死了,南星啊,你当真是混蛋,你若是就这么死去,抛下妻女,我就算是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好恨你……究竟为何让我遇到你,为何偏偏是你的妻子,我上辈子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踌躇着,缓缓抬起手抚上她颤抖哭泣的后背,瞬间无法自抑的跟着哭泣。
(七)
月见同我言,我在外欠下很多很多赌债,那帮地痞三天两头找上门,过去的几年,一家人几乎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中。
然而,我丝毫都想不起来。
窗外的落雪渐渐密集,南若端着两碗热汤水走来,一人一杯放在我和南若面前,“那帮坏人再也不会来了,从此以后南若就可以光明正大走上街。”
“南若,你额头上的伤疤是从哪来?”我心感异怪,抬手抚过她小小的额头,几道参差不齐的疤痕隐约骇人。顺着我的手,有一滴泪从南若眼角滑落。
“相公,你究竟怎么了?”月见脸上透出一丝担忧,涣散的瞳孔映着我身后漫天飞雪,略显黯淡痛苦,缓缓开口,“你怎么连若儿额头疤痕的来由都忘记?还有那么多的银两,究竟是从哪来,为何不肯告诉我?”
云归深,我还是无法将这三个字说出来。每次时雨来找我索血,我都会避开她们,已经让她们遭受这么多磨难,又怎还能让她们担心。
我的手来回婆娑在南若额头的疤痕,强逼着自己去回忆,反倒引得脑中一阵促疼,在沾到南若眼角湿意,一只手细细颤抖起来。
南若似乎很不想去提及额头的事情,倒退着跑出门,“我再去取些热汤水。”
手中落空的瞬间,月见握上我的手腕,捋起我的衣袖,略苍白的手腕上,赫然道道血口,微微浮凸的皮肉内渗出新血,看着着实骇人。
“你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月见将我的手腕贴上她的脸,喃喃自语,“别再做傻事了……”
“好……”愣愣回应。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青石铺成的院落渐渐被白色覆盖。
忽而哐当巨响。
南若摔倒在地,手中端着的热汤水随之泼洒,寒雪饮尽温热,化作泠泠水光,印出她惨白的面色。
“南若!”
(八)
治不好了。
怎么可能会治不好。
几天几夜,几乎寻遍镇上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告诉我南若患上不治之症,无力回天。
“二位节哀顺变,生死天命。”大夫深深鞠躬,跨上提盒,弓身离去。
“大夫,别走……救救我的女儿。”月见追上前,行至门口时变得无力,依着门边缓缓滑落,她仰头望着天边翻滚的云层,将整个镇子都染成一片浓黑。
三颗星子从漆黑的云层中探身而出,分明是清晨,天空却只有星子的光亮。咆哮的风将云海推开一层又一层,汹涌翻滚,望不到边际,深深掩埋所有沉痛。
突然,一道光亮从云雾深处向我靠近,浓雾散开,显出荒凉的苍白身影。白映生立在天地之间,冰冷惨绝的死寂。
“呵,很少有人如你这般不知足。”他垂眸,空茫茫的灰瞳没有焦点,脸庞隐在缭绕的雾气中,难辨神色。
不知足,倘若蛊毒能够挽回所有,我宁愿不知足。
扑通。
我深深跪下,溅起的泥水扑上脸,冲入眼,音嗓暗哑道,“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想要很多钱,我要救我的女儿。”
白映生狐疑,随在身旁的时雨知道南若病况,在旁解释,“南星,你的女儿患的是不治之症,纵有再多的钱财,也救不回。”
流云擦过我的脸庞,我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死死拽着膝上衣袍,怎么都不愿起身。
倘若连白映生都没有法子,世上还有谁能救回南若。
良久静默。
“也不是没有法子。”白映生淡淡开口,“可是这代价,怕你承受不起。”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不怕!”心中万千情绪翻涌,我竟跪着爬到白映生脚下,连叩带拜。
耳旁传来时雨银铃般的笑声,我蓦然抬头,看到张异常恐怖阴沉的脸,就像得了入骨绝症,且病入膏肓,是愤恨到了极致,还是悲痛到了极致,让她如此地扭曲。
不寒而栗。
白映生依旧风轻云淡,“从最初至今,你剩下的记忆,除去云归深,就是你的家人。而我让你付出的代价,便是让蛊毒夺取你所有的记忆。”
“所有的记忆,那我会变成什么样?”
再度的沉默,过去半晌,我得到两个字的回答。
“废人。”
(尾)
那带毒的梦蛊在我脑中生根发芽,一点一点啃噬我的记忆。
脑中似是被抽空一般,什么都记忆不起来。
我是谁?如何活到至今?
那个人为何要用石头砸我?我只是太饿了,很想吃……地上的,看起来有点黑。
我艰难的弯下腰去捡拾,用乌黑的手指一点点塞入口中,很苦很涩,腹中绞疼难忍,连双眼都变得酸疼。
身后跟着的小女孩还是死死拽着我,哭泣、泪流满面,“爹爹,我是南若,你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真的……很烦,烦得我整个脑袋都在疼,我下意识将她狠狠推开。她一个趔趄倒地,从地上爬起来后整个人拽住我的腿,“爹爹,我是南若,我是南若啊……求求你,跟我和娘亲回家,回家好么……”
“南、若。”我停止用脚踹她,这瞬间,她悲怆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我时的眼神是那般希冀,却然而听到我的决绝,“南若、是谁?”
落语间,那个小女孩犹若失魂,松开了我的腿,就这么看着我颓废转身,拖着步子和破烂的衣服,悻悻走远。
不知道过去多久,几个时辰,几天亦或是几月,天气终于回暖,我脱去破棉衣,悉悉索索之间,从衣兜中掏出一张小小的字条,其上书:食下梦蛊,忘记所有,是我最后能为这个家做的事。
可是我看不懂这些鬼画符,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或许根本就不重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