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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神灵眼》 你所言的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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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三七,可是哪里不舒服?不想吃饭么?”娘亲满脸不解的看着我,复低头看看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终于无奈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来。
我看着她,以及它。吞吞口水,怎么都抬不起手。
从有意识起,我就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好比如现下,娘亲身旁立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它弓着背,似是在保持安静,可喘着粗气的嘴,时不时滴下墨绿色的口水,滴入娘亲盛着白米饭的碗中。
一点一点,诡异的安静,那两只铜铃般的眼,滴溜溜盯着我。
四目相视,它或许是能看到我,并不想拆穿我。
“娘亲,别吃了!”
哐当。
毫无异常的饭菜被我抬袖抖落,娘亲面露愠色,“娘亲明日请道士。”
【壹】
山河并左欲穿眼,行之迢迢不盼归。
明灭在右子不言,可谓悻悻已诛罪。
九稽山三面环海,高耸入云。靠海之中的一侧是笔直的坡,寸草不生,露出赤黑的岩壁,裂缺霹雳、丘峦崩摧。另外三面长满参天树木,生活着稀世灵兽,云雾缭绕、如梦如幻。
当然,所有的这些灵兽,只有我能看到。
九稽山顶,蹲着或者立着几只形态各异的灵兽,个个模样异怪,圆滚滚亦或狭长的眼,死死盯着我。
“你们……想要做甚……”恐惧促使我步步后退,怀中紧紧搂着方才捡到的古卷。
虽说自小到大这些灵兽未伤害过我,可头回面对如此之多数目,心还是狂跳不止。
片刻之前,我在山顶无意捡拾到怀中古卷,好奇心驱使读着上方的诗,正纳闷其中意思,一只灵兽从草木丛中探出,带起悉悉索索的声响。不一会儿,几十只形态各异的灵兽从绿色中显现身影,轻巧如精灵,或者飘渺无形,或者虎头麟爪,一个个看似零散的站着,却慢慢将我包围。
“是……这个古卷?”我试探着将古卷往前递了递。
哟——
一道异兽的叫声霎时响彻山顶,为首的有着人一般的黑发,它四条腿一步一坑向我走来,蓦然抬首,披散的黑色鬃毛下竟是张坑坑洼洼的人脸,露出森森白骨,没有眼珠,两个黝黑的空洞早已干枯。它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恐怖的——
哟……
“啊——”
我失声尖叫,险些后仰摔倒。翻转身子之际,死死抱住古卷,强撑着颤抖的双腿,一步一瘸飞也似的往山下逃跑。
【贰】
九稽山脚下的小村是我的家,村中人都看不到灵兽,我便理所当然成为怪人,成天一惊一乍,说着稀奇古怪的话。
爹爹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丢下娘亲,娘亲独自一人将我养到十六岁,可叹我还是个男孩,无端端熬白了她的双鬓。
娘亲想治好我能看到灵兽的怪病,几次三番请来大夫和道士。
然而并没有用。
庆幸着山顶的灵兽没有追过来,我长舒口气,将古卷揣入胸口粗布衣,往家中走去。
脚上穿着的破草鞋漏了洞,走起路歪歪扭扭,茶墨色短打的衣角也被脏泥浸透,整个人狼狈不堪。可我丝毫不在意,随手摘了根路边绿草,衔在口中哼着小曲,假装若无其事。
熟悉的矮屋棚子愈来愈近,我却慢慢缓住了步子,屋门口面对面立着一个男人,似乎正待我归来。若是用儒雅一词来形容就太多片面,男子一袭素色半臂衫,面容威仪高雅,见到我倾身作揖。
“在下白术,一个小有名气的流浪道士,偶路过九稽,为你娘亲所请,前来替你治病。”
清越的声音锵然入耳,我微微一愣,眼底划过一抹戒备,垂眼扫过他将将极地的衣袍,颔了颔首答道,“我没有得病,也治不好。”
他似是尴尬了下,暖洋洋的勾起唇角,“是在下唐突,三七并非得病,而是拥有神灵眼。”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试试罢。”
我撇眼看到娘亲立在白术身侧,那神情像是重新找到希望,不禁让我万分失落。但愿此次会有成效罢,毕竟这个白术,没有先前请来的道士那般令我反感。
【叁】
“三七多大了?”
“十六。”
“比我小十二岁,也不小了……”
“施法还需问这些?”
“呵,你说呢?”
一句又一句有意无意的交谈,袖起袖落间,白术在屋内点起蜡烛。天色不算暗,烛光透过鎏金灯罩晕出淡黄光圈,将他的脸部轮廓映照得鲜明,他摆弄完最后一个灯罩,忽而转身看着我,摊开手,“拿来罢。”
声音突兀响起,我环顾四周,因着要施法,娘亲已回避在外,屋内也收拾得格外干净,我不明所以道,“拿来什么?”
“白泽图。”白术神色毫无变化,犹若闲庭散步般靠近我,见我依旧呆愣,倏然伸出手将古卷从我胸口抽出,一边还念念有词,“山河并左欲穿眼,行之迢迢不盼归……”
他白刃般的指将古卷旋在高空,唇角勾起,“我并非道士,和你一样,拥有神灵眼。”
我几乎快要惊呼出声,被他警觉捂住嘴,俯身在我耳边低语,“难得遇到同类人,不该是庆幸?我并非恶人,只是得知雪兕之子遗落在你家中,来将它带走罢了。当然,还有这白泽图。”
“雪……兕?”我支支吾吾试图发出声。
白术确认我情绪稳定后,松开手对我道,“你竟不知?”语罢挥舞衣袖,面前凭空落下流光,似是一堵无形的墙,渐渐坠落于地后消逝不见,而光亮背后赫然多出一只白色的东西。
它不及我半膝高,蜷缩在地上,绒毛长而白,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而那两只漆黑的眼熠熠生辉,亮得惊人,盯着我的时候,竟让我心底的惊慌陡然间安定下来。
一步一顿上前蹲到它面前,犹如着魔般抚上它的绒毛,入手舒适柔软,柔声道,“它看起来很小,很害怕。”
白术点头道,“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兕,前些日子我路过九稽,无意间看到有狌狌进入这个屋子,算得一二是它在守护兕,便出一计骗你娘亲将我请来。”
【肆】
已经记不清那青面獠牙的怪物是何时出现在我家中,原是在保护刚出生没多久的雪兕,无怪我做出何种异常反应,它只是看着我,看着我,不做过多反应,它兴许也是在害怕我发现雪兕。
“雪兕极为难得,它们应是常年生活在雪山才是,离开久了怕命不久矣。”白术微低着头,神情严谨,可略阴美的眉眼之间是掩不住的恣意风流。他一手翻着古卷,一手研墨,忽而提笔在上面画出一个圈,“离九稽最近的雪山,雪兕的娘亲应该在此。”
他这样说着,双手始终没有停下翻阅古卷,让我颇为感慨,投去崇拜的目光,“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知道如此之多?”
“都说了,我和你一样,拥有神灵眼。”他顿了顿,放缓翻阅速度,“上天给予我神灵眼,我便用到所用之处。灵兽也有情感,也会喜怒,所以即便遭到外人不解和排斥,我依旧坚持同它们为伴。”
我将雪兕抱起,低头看着古籍,将将停在青面獠牙怪物的那一页,心有余悸道,“这个什么狌狌的,昨日突然消失,它怎就抛弃雪兕?”
“并非抛弃,而是得知我到来。”白术言笑晏晏,“我是它们的同伴,它们放心将雪兕交给我。”
屋中好一阵子沉默。
我脑中思绪飞乱,蓦地来了句,“白术,我想同你一起去雪山!”
“哦?”白术朝门外瞅了瞅,我的娘亲依旧依在不远处,焦急等着结果。
而后,需要编造一个借口。
怀中抱着的雪兕娘亲看不到,白术将提盒跨在我臂膀上,以显得我的姿势不是那么异怪,他发出柔和无比的声音,“夫人恕在下无能,若是信得过白术,我的师父可以一治三七的眼睛,只可惜他老人家不愿远行,只有我们去找他的份。”
“这……”娘亲显然是犹豫了。
嘎吱——
高空忽而飞过一直后尾极长的灵鸟,它飞过辽阔密林,飞向苍穹之境的尽头。我试图去看清它的模样,脑袋无知觉间跟着旋转。
娘亲也长叹口气,“罢了,且去试试,总比他现在这模样的好。”
【伍】
晨曦微白,日照大地,苍穹之境仍是一如既往的安宁与静默。
我从梦中觉醒,抬眼看到几近透明的白色火焰突然凭空在荒地燃起,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席卷大地,迅猛聚集着朝我而来。
仿若天地间骤然而生,凡触者,灰飞烟灭,化为劫灰。
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响起,荒地上仅剩的一点绿色和生物全部消失,我极为震惊,环顾四周找不到白术,翻过身滚爬向远处逃跑。
这只能在书上看到的骇人场景,此时此刻正在夺取我的性命!不是说去雪山,怎不提前告诉我会搭上性命!
“白术——救我——”
话音刚落,白色火焰已盘旋在我身周,化成巨大的火球,铺天盖地向我涌来,我紧紧闭上眼……
忽而身子一轻,感知到被什么抬至半空,眯着缝去探看竟是一只纯白色的鹿,健美修劲的背上生着单只羽翅,其上丝丝缕缕柔丝缠绕,发出变换色泽的微光。
荧荧火火,它的足下踏出斑驳光晕,铺成迷离曲折的路,通往苍穹深处。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白色火焰瞬间变得矮小,离我愈来愈远,我亦从瑟瑟发抖中缓过神,慢慢将我抚上鹿的质角。
“就快到雪山,后面的路不能用脚走。”突然的音嗓。
我这才意识到身旁还有一只鹿,白术正侧坐在其背上,神情镇定自若,他眉间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冷意,“‘猎夫’发现我们了,若是将他们引去雪山,后果不堪设想。”
“猎夫?”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白术话语上,随便同他交谈,目光怎么都移不开两只美奇异的灵兽,手顺着鹿的质角抚到它残缺的右翅背处,一时只觉得湿湿凉凉,而它应是被我抚摸得很是惬意,慢慢匀了呼吸。
腕上忽然像被薄刃划过,寻着光亮稍强的地方看去,气息陡然急促,我的手臂上结起冰晶,沿着经脉慢慢向上蔓延。不看不害怕,顿时冰冷的感觉犹如寒针,一寸一寸凛冽疼痛入骨针扎。
慌忙抽回手,“它受伤了,怎么回事?”
【陆】
“先前不好同你全部解释清楚,很久之前,或是你我都未出生之前,所有人都能看到灵兽,后来其中一部分成为‘猎夫’,他们驯服灵兽,用它们去残害同类,肢解它们身上珍贵的部分,变卖换取钱财。”
白术轻描淡写的同我解释,清冷的目光缓缓投向远处的雪山,我的额间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面色惊愕。
“也就是说,我家中突然出现幼年雪兕,也是和猎夫有干系?”
“雪兕极为难得,我得知此消息时,这只雪兕已被猎夫带走,中途为狌狌救下,它又不敢独自前往雪山,一直在等着我们这些假道士出手相帮。”白术将雪兕放在膝上,白鹿的羽翅在振动之间带起金光羽线,让他的身影迷幻不清,分明是个温暖之人,此刻竟荒凉到了极致。
而低头看看我自己,相比之下若是用蓬头垢面来形容也不为过,端正坐在鹿背上时不敢妄动,生怕衣物上的脏泥玷污了它。
一路上都僵着,差不多过去一个时辰,一座雪山出现在眼前。天幕下蓝底银峰,冰川如镜,愈是接近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没有飘雪,积雪却很深。
我从白鹿背上跃下踩入积雪,冰冷刺骨的感觉旋即布集全身,可怜脚上仍旧穿着破烂草鞋,未几步就冻出冰晶。
此地不宜久留,待将雪兕送回立即离开。
这么想着,耳旁响起清脆悠长的短笛声,响彻雪山上空。白术怀中的雪兕异常激动的挣脱。
地面晃动,笨重沉闷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带着飞溅的雪花,一只将近有二十尺高的白色巨兽向我狂奔而来,长长的绒毛,粗壮的四肢,两只黝黑的鼻孔向外吐着热气。在我愣怔之间,巨兽四肢迟缓下跪,温顺的将头低下。
“它回来了。”白术将怀中雪兕放到巨兽后脖颈,方露出手中握着的一截短笛。
悠扬的短笛声响彻雪山上空,我和白术趴在巨兽温暖的背上,把自己埋入长长的绒毛,它带着我们一路往雪山深处跑去。
十月的天,天寒地冻。
【柒】
记忆中也有过如此寒冷的时候,那时的我坐在破旧蒲团上,一双大眼睛看着眼前旺盛燃烧的火堆。夜风潮湿又冰凉,带着几丝雨前的冷意,我抽抽鼻子,忍不住将破旧的襟口拢了拢。
娘亲和我风餐露宿,为的是躲避周围人追杀,我拥有神灵眼的事被传开,村中人皆言是不祥之兆,必须杀之以绝后患。
不知道逃了多少个地,终于来到九稽,因着与外隔绝,其中的人并没有那么抵触灵兽,自然也因着得天独厚的的地势,生活在此的灵兽格外多。
身上渐渐暖和起来,我也从记忆中抽回,环顾四周是个硕大的山洞,洞口在进入之后就被石块堵上,冷风刮不进来,不一会儿里面就暖和了。而其外,想必还是白浪滔天,恍惚中产生与世隔绝的错觉。
洞内的积雪浅浅一层,巨兽弯下身子盘着腿歇息,身上的热气融化附近一圈的积雪。
被莫名其妙带来此地,我发问道,“白术,我们是否该回去?”
他手一挥,短笛和古卷悉数落地,对着我,挑了挑眉,“我答应过你娘亲,要治好你的眼睛。”
“可那不都是骗她的么?这些天的经历让我重新认识神灵眼,它并非是一种负累,而是上天对我的恩赐。”能够看到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体验书中描写的奇幻经历。
“何以见得是欺骗?”一道神力从洞口高处的漏洞照进来,落在白术身上,淡淡的黑光逸出,带着淡淡的神威,让我不禁后退几步,他好笑开口,“世上拥有神灵眼的人不多了,我们,见到一个就要解决一个。”
我们?
我不明所以,看着白术步步向我靠近,眼底划过一抹愤恨,“还记得你捡到白泽图时,九稽山顶的孰湖?猎夫将它的整张脸腐蚀,就为了夺取它的眼珠!你们凡人,心肠太歹毒!”
音嗓变成嘶吼,惊得我脸色惨白,怎么都压不下心底的惊骇,“你、你、你不也是凡人……”
【捌】
“山河并左欲穿眼,行之迢迢不盼归……”
白术一步一步向我靠近,身周无端缭绕起黑色的烟雾,所过之处,冰雪即融,化作袅袅黑气消失。
嗷——
他的喉间忽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身上的衣物旋即崩裂,露出黑色的带鳞皮肤,快速增长。
赫然,巨大的黑火麒麟出现我面前,我倒抽口冷气。颤抖着身子打量它,比白色的巨兽更大几圈,口中獠牙嶙峋而生,白惨惨上滴着发臭血液,四只黑色锋利脚爪在白雪上烙下一个个深坑。全身黑亮犹如火烧,发出长长嘶鸣。
声声惊魂,刺穿时间银河,在无边黑暗中活生生扯开道白昼。
我被这嘶鸣振得发晕,踉跄后仰倒地,拖着掖着往后退,“……我是好人,不曾想过害你们,和那些猎夫不一样……”
而后,期待着白术的反应。
那是只怎样的怪物,黑色鳞片扎在粗大毛孔的皮肉上,毛孔中蒸出滚烫热气,而细看这鳞片却透着幽幽红光,只需星火就能燃起全身。铜铃般的眼睛转动着把周围动静纳入眼中,硕大的身躯,行动笨拙。
“你和我说过,很久之前所有人都能看到灵兽,为何现在的人都看不到,是神灵愤怒了么?是神灵在将凡人的眼睛收回么?”
我试图说服白术,蓦地后背一凉,已倒退到洞壁,怔怔道,“相信我,我可以帮你们……”
嗷——
又一道嘶鸣,这一次来得更为猛烈,甚至晃动整个洞窟,噼啪崩坏之声不绝于耳,又犹如雷鸣,震人心魄。
黑火麒麟全身变得通红发亮,黑色鳞片剥落长出红色鬃毛,比火焰更招摇璀璨,铜铃巨眼湛亮,须发间生出一双纹理细密的质角。
它,愤怒着,吼叫着,是谁激怒了它!渗人的眼瞳快速转动,固定在我的眼睛上……
【尾】
九稽山一道素白的人影自天际落下,划开清晨薄雾,落在众多的灵兽正中。
片刻前还威风凛凛的灵兽们瞬间一一跪下臣服,人影手中揣着古卷,神情凝重。
他扫了眼面目前非的孰湖,定定道,“神明已怒,无论善恶,不可留下后患。”
阳光温度渐渐上升,清晨雾气褪去。我一直站在九稽山顶,看着空荡荡的前方,想象着白术是否会回来,莫名就有透亮的泪滴落入土。
“再也看不见了……”喃喃自语。
记忆不起来神灵眼是如何被收回,记忆不起来是如何回到九稽,待有意识睁开眼,看到的是泪流满面的娘亲,她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三七终于正常了,白术没有骗我……”
正常,何为正常?
似乎失去很重要的一般,我缓缓滑落在地,抬手捂住心口,竟看到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张字条,展开之后是那首熟悉的诗:
山河并左欲穿眼,行之迢迢不盼归。
明灭在右子不言,可谓悻悻已诛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