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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假如我说 ...

  •   落脚在逸越斋的第一天,我便去凤仪阁拜访。
      公主的殿阁已经装饰的喜气洋洋。四处张灯结彩,满眼热闹。大红色的光滑丝缎被扎成大大的花朵和布条,高高挂在房梁上,这是民间常常用到庆祝喜事的办法。我却为这个女孩子感到悲哀。她终于还是逃不掉被牺牲的命运。
      远远看到公主独自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那宝座布满了精致的雕刻,传说中的圣兽在盘旋环绕。这是嫁妆中的一件,象征皇族地位的座椅。猩红色的地毯铺在她脚下,洁白的裙裾层层叠叠,令人惊艳的群芳斗艳图在裙摆上展示着大垣朝最上等精致的刺绣工艺。
      见到我,公主故作明朗。交谈似乎是很愉快的,可是,我和她都不能忘记二十天后这个女孩就将踏上和亲的旅程。
      更令我难过的是,公主一脸酸楚的透露,她已有意中人。
      我看到了她的孤独,这偌大的皇宫,她心中的少女心事竟无人可以诉说。也许她不想将心中的秘密带到坟墓,所以会告诉我。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像肥皂剧里一样,劝她逃婚?这根本不可能,大垣与车尧的和亲已经有百年历史,用皇室的牺牲换来的和平怎能如此轻易就被打破?公主比我更懂得其中利害,断然不会这么做。可我也不能没心没肺的告诉她:忘记一切,远赴他乡,专心去做一个没见过面的中年男人的妻子啊。
      “公主可曾向皇上提及此事?”
      “没有,”她摇了摇头,神色坚定,“我不会提,何况原本也不可能。”
      “能告诉我那人是谁吗?”
      “大人早已见过。”她笑了,眼光闪烁。
      我在脑子里努力搜寻……
      “晏迟?!”
      她没回答。
      可是晏迟不是……喜欢洛离么……
      “只是单相思。”她一低头,腼腆的笑,脸上的少女神色一览无遗。
      “晏迟知道么?”
      “知道,就在几天前,我见过他。……他已心有所属。”
      自从我放晏迟和妍媸女王一起回国,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我正茫然无措的时候,公主开口了。
      “我只想找个人说说,”她已经恢复成我熟悉的那个聪颖沉稳的慧景公主,表情毫无瑕疵,“我将坦然接受自己的使命,请大人不要将这些放在心上。”
      离开公主,我的心情难以平静。这个婚姻将会毁掉一个公主一生的幸福。如果她是个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也许还好,可她偏偏这么聪敏,心怀这么博大,她去游牧民族的车尧和亲,注定承受心灵的痛苦。
      我知道这个事实几乎是无法改变的,我也知道皇室成员的使命。但是,当我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女孩走向未知的困境,还是没法轻轻松松的面对。
      “我实在是一个软心肠的人。”我这么想着。
      为了克服这个缺点,我不知多少次强迫自己对他人说出刻薄无情的话语,并以得到“冷漠无情”的评价为最高目标,可是,努力常常在某个松懈的瞬间毁于一旦。我一次次为自己的软弱而懊恼,却依然没法为下一次的失败做预防。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越发有意无意的放纵自己,即使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也依然故我,这快要成为我行为的惯性。
      有时候,最难控制的,是自己的心。
      南玄亦召我入宫,却对我不闻不问,这是不正常的。他必定有所计划。与其坐等,不如让它快些来。
      去往中宫,正见他坐在亭子里独自下棋。
      他今天却没有穿皇袍,一身随意的深衣,连玉都没有佩。只有一袭白衣。
      我发现自己还是会为他的孤独而感伤。
      “和亲之事,不知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开门见山的说。
      “如果不是为了慧景,你不会来见我。”
      “皇上若要见臣,只要召见便是,”我打断他,“车尧王已妃嫔成群,年纪也与公主相去甚远,皇上竟忍心?”
      “她是朕的亲妹妹。”他立刻说。
      “但是?”
      “此事已定,朕金口玉言,岂可儿戏?”
      “那么……”我还是继续努力,“想些别的办法……譬如让人代替她……”
      “历代和亲早已成定例,”他不耐的说,“只可惜先皇子嗣稀少,车尧王早年已经见过慧景,只是等待她长大而已,此时弄个冒牌货给他,比拒绝风险更大。”
      我没话可说。意料中事。
      “我比你更心痛,”他又说,“我能做的,只有养足兵力,有朝一日讨伐车尧。”
      他背对着我,没再看我一眼。
      结果无法改变了吗?
      我在心中祈祷,希望车尧王除了年龄和后宫,不要有其他的缺点,虽然他放纵成性的谣言早已传遍整个世界。
      谈起晏迟时她眸子里放射的光彩还在我眼前回放,可我只能像其他人一样束手旁观,送一个女孩去换取大垣边疆的平安。
      “既然有心关心别人,那么可否解释一下你在容阳城的所作所为?”
      “别人?!”
      他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轻声问,眼睛依然盯着棋盘。
      “我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事。”
      他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过了半晌,才说:“如此说来,你是要固执到底了?”
      “我说过了,我做的事,是正当的。”
      “正当?”他说,“正当的以朝廷名义向妍媸商人收税?好一个正当!”
      我看着他,感觉到思想的隔阂,更感觉到弥漫他全身的不信任。也许……是啊,我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个人的信任呢?对他来说,我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是通商谈判而已,不过是擅自决定征税而已,身为臣子,这的确有些不妥。但是,我还是抱了些微的侥幸,幻想这个人也许不会以世俗眼光来看待我的行为,幻想他也许会明白我的简单动机。然而事与愿违,他还是皇帝,还是那个为权力而排除异己的皇帝。我甚至懒得告诉他自己打算将大部分税收按照法令规定上交国库。
      也曾经想像过再见面的情景,可是,真的再见了,原来心里会这么堵。那时,我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爱他。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怨不得任何人。只因我宁可仰望着他,活在幻想的平等中,却被迫从梦中醒来。
      “容阳城如今的确大不一样,”南玄亦说,“你这城主着实勤奋。”
      “皇上过奖。”
      “假以时日,要繁盛过垣都也未尝不可能。”
      我叹了口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容阳城之繁荣,也是大垣的繁荣。全仗皇上福荫庇佑。”
      一阵静默。
      “我差点要怀疑,萧清潜是不是还没死?”他忽然说,口气全然变了一个人,“我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那个陪我的凉亭过夜的人么?是那个当剑尖指着我时惊惶无措的人么?……你是为了报复吗?如果是,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成功了。”
      “你现在说这话,不觉得自己太狡猾吗?”
      “我以为有些话不必说,你会明白,”他说,“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苦衷。”
      “苦衷?利用我的苦衷?你要求一个人明白你的‘苦衷’,自己却从来不信任他,末了,你要他理解你?我活该这么傻么?!”
      他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我何尝不是以为有些话不必说,你会明白呢?”我自嘲的笑着,“可是事实证明那是不可能的,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坚持。”
      我不能忍受自己对你来说只是一件工具。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又说:“你知道我向你要的是什么?我只要你回来。”
      “回来?回哪里?”
      他没说话。
      “皇宫么?”我冷笑道,“这里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又是一阵静默。
      我垂头站着,什么也不看。我的心咚咚直跳,脸颊也因为激烈的情感逐渐发烫。在容阳的这几个月是什么样的日子!过去的一幕幕飞快的在眼前闪过。我听到到他从椅子上起身时柔软的绫罗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朝我走了过来。我忽然感到害怕。
      南玄亦站在我身边,俯身温柔的抱住了我。
      “假如我说我需要你呢?”
      “皇上为什么需要我?萧清潜对你,早已没有用处了罢?”
      一阵狂野的神情掠过他的面部,像夏日的一道闪电刺入暗夜,代表天神的愤怒。
      我的双手紧紧抓住椅背,支撑着自己,我不知道在他一步步的追问下仍然拒绝一份我曾经渴望的爱情是这么可怕的事情。但我无法屈服,我不能说服自己屈服于一份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爱情。即使到这般田地,我还是忍不住为此而心痛。然而,我的理性告诉我:这为何就不能是皇帝的另一项计策呢?既然他可以召我入宫让朝野以为我是个让人不耻的宠臣,可以让我身陷险境,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认为,一个爱他入骨的萧清潜,对皇位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加令人放心的?我不应该再幻想什么。我要不起。
      他放开了手。
      我在发抖,但我告诉自己,快要结束了,就快了。他会生气,他会走开,他再也不会转回身看我,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发呆半天,才听见他说:“你还是这么固执,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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