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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暮色低沉, ...

  •   皇帝出行的马车队相当低调。连萧清潜入京的迎接车队之一半都比不上。如寻常官家一样的青色大棚马车,马队驮着一些宫中用品。只有身后跟随的三千御林军四列纵队,才有了点皇室的样子。清隐这次依然在我坐的马车边骑着他的宝马。那个怪怪的梁立钧骑马跟在马车后面。而这边厢,车里的乘客却变成了三个人。
      气氛很是诡异。没想到原本应该很自然的场面,看着也很平常,气流却这么让人憋闷。
      现场状况是这样的:洛离倚着车窗,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南玄亦盘腿坐在车门,只穿了淡淡青色的单衣,一件薄纱长衫松松的披在肩上,一手端着薄薄的酒盏浅啄轻饮。真佩服他在这种条件下还能极其自然的保持平衡,酒一滴没洒。奇特,却真真有他的风格。我呢,靠近哪边都觉得不自在,只好坐在中间,任自己在白虎皮铺软了的车厢里乱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这遭的什么罪啊。
      这么折腾着,还真睡着了。
      醒的时候,第一眼的惺忪当中渐渐清晰的,是洛离绝美的侧脸。他正挑起车帘看窗外。
      我突然意识到马车没有动。什么时候开始不动的?
      “怎么停下来了?”
      “到了。”洛离放下车帘,嘴角微微一挑。
      我一骨碌起身,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只觉神清气爽。车厢另一边已经空了,南玄亦大概先下了车。那我在这停着的马车里睡了多久啊?黑线。
      外面是一个陌生太监的声音,提醒我们下车。
      四周很安静,御林军也不见人影。原来,我们已经在西郊避暑山庄的中心。一座高耸的宫门立在我们身后,马车孤零零停在前面一处石板铺就的空地上。往里看,精心设计的中式古代园林的图景展现出来。最吸引眼球的自然是那蜿蜒瘦长的人工湖,湖面上荷花婷婷玉立,好不清爽。一座汉白玉的精美拱桥连接着湖两岸,将行人的步伐引向几座似随性点缀的亭阁,穿过这些小巧的悠闲建筑,可到达规模庞大却造型朴素的正殿。
      暮色低沉,清风拂过。
      我跟洛离一起跟着引路太监往前走。
      而我一路在为南玄亦的目的而烦恼。
      他领我进入西厢的一间豪华房间,云雅已经备好了晚膳,脸上兴高采烈的神情依然不减。
      是夜,我从噩梦中惊醒。
      那是多少年以前,可笑而动人的回忆。在一切都还没有意义,在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时,初次遇见的那个人,赋予我的世界以新的颜色。他看我一眼就能让我手足无措。我越想讨人喜欢,我就越笨拙。那时我多么尖锐,又多么敏感。我对一切都形成了最错误的看法;或者无缘无故敞开心扉,或者以人人为敌,只因为他们看我时目光严肃。可那时,在我生性的羞怯造成的可怕的不幸之中,晴天就是晴天。就是那么简单:只要一个笑容,一切都不再重要。可一觉醒来,不过梦幻泡影。
      坐在床上,心神不宁。
      披上外衣走出房间,想起那个独自散步的夜晚。也许是地点不同的缘故,这避暑山庄,看起来确是比那皇宫亲切一些。明月高悬,一切静谧。只有蝉鸣,一声声,一声声,兀自啼著天明。
      围着正殿的外廊走着,成排的雕花暗红色房门让人分不清哪扇是哪个房间。
      经过走廊边点缀的花草,到池塘边趴在石桥栏杆上学风雅人士赏荷。
      二十一世纪的生活,还以为自己快要忘记。望着一池无声盛放的荷花,皓月当空,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
      “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有羞涩的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些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的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中学时语文老师独个独个审查我们背诵,当时深恶痛绝味同嚼蜡的枯燥,到如今,在这清远无边的夜里,却焕发出难以预计的共鸣。走在小煤屑路上的朱先生,他的烦闷惆怅,也许我还不能全然体会,可大抵还是能窥其一角罢。不然,现在我的心情又叫做什么呢?
      呆呆的望着荷塘,恨不能此刻定住,没有昨天,无所谓今天,就此完结,明天不要到来,便什么也不用面对。该清楚的不清楚的,全部放下。
      “时辰不早,请主上回房歇息。”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这样悄无声息的接近的人,除了清隐还能有谁?
      清隐,你知道多少呢?你在南玄亦的盘算当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的声音提醒着我,事情已经发生,明天也还是要来的。
      那两人谈论的到底是什么,已经懒于去想。南玄亦一直有所筹划,并非第一天知道。洛离牵涉其中,我也并不惊奇。不然,南玄亦不会容忍他至此地步。那么,无法释怀的,究竟是洛离那云淡风轻的语气,还是南玄亦的嘲弄口吻?
      “清隐,你为什么不离开呢?没有你,他一样可实现计划。何必还呆在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棋子身边?”
      “护卫主上,乃属下职责。”
      “护卫?你可护卫的好,”我不以为然的笑,“原本不想去追究,可是现在我太好奇:你既然可是杀萧清潜,怎么不可以杀掉我?那时你为什么要留下一个不相干的人?是他事前就授意你这样做的吗?”
      转身。清隐显然没想到我会开口问,怔怔的看着我,眼睛来不及闪避,只得直挺挺的站着,一动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他坚定的意志,他的眉头紧皱着,仿佛在克制什么。
      “我……”他薄薄的唇在颤抖,左手搁在腰间的佩剑上,用力握紧。
      “你不想杀他,对不对?”我试探着问,“你当然不想,因为你爱他。”
      他常常在有意无意盯着我看,我却觉得他并非看我,而是透过我,看着更远的地方。眼神平静到可怕,那眼眸深处,隐藏着无可回头的绝望。
      “不!”他像猛然回过神一般,出声反驳着,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我杀他,只因为我必须杀了他。谋反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我怎会爱上他?怎会爱上他?”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
      压抑的太久,现在才将这些真实的记忆提出水面,却只愿意面对其冰山一角。他需要的只是内心的宁静,所以只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凝视着我,略微失了神。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耳边仿佛响着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良久,他收回目光,又垂下头。
      “你……不会有事的。”他忽然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你们都这样说,”我笑出来,“可我已经有事了!再无法置身事外了!”
      说完,我却被自己的激动语气给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起,我竟然对这些人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情愫了么。眼前浮现南玄亦变幻莫测的眼神,越发觉得自己真的很傻。
      他很快的看了我一眼,又挪开目光。
      “这件事一结束,……去请皇上放你归乡吧。你不适合这里。”
      “这件事?哪件?”
      又不说话了。
      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个“忠”字,不仅牢牢刻在他的心上,也刻在他的脑中,刻在他的一举一动里。南玄亦啊,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麾下能有如此人物?那清隐你呢,你就适合这里吗?就算“这件事”结束了,我又能回到哪里去?来的路早已看不见了,而前方,一样迷雾遮蔽,难辨方向。
      他忽然拔出宝剑,用力割破手腕,殷红的血液快速从伤口渗出,面色严肃,煞是骇人。
      “我清隐对天起誓,誓保萧清潜周全,如有违反,必堕万劫不复之地狱!”眼前与皇帝同岁的青年跪地而誓。他脸上的庄重,叫我感慨万千。
      讷讷不成言。赶紧撕开外衣去给他包扎。
      “谢谢。”我低声说,手上的动作速度不减。
      他默不作声,盯着我的手看。
      忽然想,也许多少年以前,他也很想对真正的萧清潜说这句话罢。
      向他道了晚安,迈步回房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立在石桥上,远远的目送着我,那个身影的寂寞,让我不忍观看。
      摸黑上床,却发现床上凭空多了一个人。
      “洛离?”我轻声问。
      “你只会想到他不成?”戏谑的问话,吓我不轻。
      “皇、皇上?!……”我呆立在床边,手足无措。
      “你刚才去哪里了?”他问,“害朕苦等……”
      吸一口气,他句尾的轻佻太可怕。忽然一只手臂伸过来搂住我,拉我上了床。惊诧的推,却怎么也推不开。我挣扎着想,洛离怎么了?越发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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